書境
第67頁
整條柳枝都被扔在地上。
夜堯唿吸著混沌的空氣,神志彷彿被分成兩半,一半將他拖入深不見底的湖底,另一半苦苦支撐著僅剩的理智。
數不清的糾纏念頭劃過腦海,通通指向他最不想見到的結局。
天昏摧殺陣能夠挖掘出入陣者最微弱的心底隱秘。
夜堯並不是個悲觀的人,或許只是一絲難以捕捉的念頭掠過腦海,被他的潛意識捕捉到,埋藏成心底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慌。
——倘若陽火不在你身上,你們便連最後一點牽扯都沒有了。
以禾雀的本領,一旦決心不再見他,沒入人海,夜堯知道自己將永遠找不到對方。
——為什麼不把他關進溯世鏡?那樣他就永遠不會消失了。
*
悄無聲息的腳步一步步靠近,遊憑聲睫毛微動,鳳眸張開一條縫隙,睨向樹下。
人回來了,但看起來比先前沒正常到哪裡去。
他輕盈飄落地面,問:“去哪兒了?”
夜堯沒回答,他依舊沉溺在幻境裡,大步邁近。
黑沉沉的影子佇立在眼前,帶著壓抑俯身逼下。
“最後問一次……你到底是誰?”低沉的聲音悶悶響起:“你連名字都不肯告訴我……”
遊憑聲:“……”
梅開幾度了都,名字真的這麼重要嗎,都成執念了?
遊憑聲想象不出他到底陷入了怎樣的幻境,但毋庸置疑,幻境裡有自己。
他審視著夜堯眼底的掙扎,覺得自己也挺惡劣的,勾了勾唇說:“就不告訴你,你要怎樣?”
夜堯微垂著眸子,額前碎髮在眉宇間打下一片陰影,遊憑聲第一次見到他這樣陰沉的表情。
向來愛笑的人忽然冷下臉,驚人的反差讓人倍感壓抑,此時面對他的若是清元宗的人,恐怕早已對他們心目中和藹可靠的夜師叔退避三尺。
夜堯抓住他的手腕,輕輕貼到自己小腹處。
“那你把陽火拿走吧。”
掌下的腹肌微微繃緊,似乎是強撐著緊張情緒。
之前還不肯讓他碰丹田,現在倒主動送上來了。遊憑聲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也沒多想,趁機動用起異火來。
再次感受到過分的灼燒感,夜堯臉色一變:“你真的要拿走它?!”
遊憑聲深唿吸了一下,第三次告訴自己別和現在的夜堯計較。
“我在幫你。”他心平氣和地道:“更何況不是你讓我拿的嗎?”
夜堯深暗的眸子凝視著他,唿吸越發沉重,他彷彿正在清醒地沉入湖底,肺部慢慢擠入冰冷湖水。
刺痛感迫使他的鬱氣到達頂峰,無法剋制地驀然俯首,發癢許久的牙齒張合,咬上游憑聲側頸。
遊憑聲吃痛地蹙了下眉,剛要把人撕下去,神經忽然一緊。
沉沉的哼笑在他耳邊響起:“這樣你就能隨時隨地抽身?你休想。”
冥冥中,一種強大悠遠的力量籠罩而下,猶如亙古威嚴的山嶽,讓人無法不調動一切力量警惕對抗。
“夜堯!”遊憑聲厲聲道:“你想死?”
神器的明光點亮兩人周身,頃刻間驅散周遭粘稠的霧氣。
異火彷彿感受到主人的怒火,熊熊灼燒起來,遊憑聲頂著巨大的壓力掐住夜堯脖頸,反手將他狠狠摜在樹幹上。
千鈞一髮之際,夜堯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一道警鐘敲響,清明的靈魂猝然粗暴被塞回身體。
恢復理智的他汗水瞬間爬滿後背。
天,他幹了什麼?怎麼能用溯世鏡強迫對方?!
後背火辣辣的疼,夜堯急促喘著氣,瞳孔微微收縮。
“清醒了?”遊憑聲捏了捏他的下頜,告誡道:“再晚一會兒,你的神識大概會反噬廢掉。”
夜堯胸口劇烈起伏,深深後怕。
並非為自己的安全,而是他差點兒被幻境誘導做出不可挽回的惡事。
“對不起。”他垂著頭輕聲說。
“算了。剛才你頭腦發昏,懶得跟你一般見識。”
夜堯抿抿唇,額前垂下的髮絲被汗水打溼,罕見得看著有幾分狼狽。
遊憑聲看他一眼,嘖了一聲,“所以你到底在怕什麼?”
夜堯:“我怕你騙了我就消失……”
“你倒是說清楚,我騙你什麼了?”遊憑聲莫名其妙打斷他。
“你怎麼沒騙我?”夜堯倏然抬頭,聲音微揚:“你騙我的……!”
心。
尾音毫無徵兆地斷在喉嚨裡。
——原來我喜歡上他了。
不然怎麼會陷入那樣的幻境?
夜堯怔怔地陷入凝滯。
夜堯從沒喜歡過任何人,有許多女修曾向他示過好,委婉拒絕之餘,他甚至覺得自己沒有這根筋,遑論喜歡上同他一樣性別的男人。
然而他終究情商不低,一旦想明白這一點,先前所有細節便同一時間湧入腦海裡。
不知是異火還是情緒激烈的緣故,他心臟砰砰直跳,身上燙得驚人。
“我騙了你什麼?”遊憑聲疑惑追問。
……出汗了。夜堯蹭了蹭粘膩的手心。
他的靈魂彷彿分裂成兩半,飄在半空的那一半,尚且能理性地分析自己的感情,另一半卻早就先理智一步盯上了對方微微開合的唇瓣,幾乎忍不住就要莽撞地親下去。
不行,夜堯,你想死嗎?
理智的那一半勸阻了他腦中上演的登徒子行徑。
“你騙了……我的情誼。”夜堯頓了頓,聲音微啞地道:“我們都是認識這麼久的朋友了,你不能總讓我一頭熱吧?”
他用那雙亮著火焰的黑眸看了遊憑聲兩秒,似真似假地抱怨道:“這樣真的很打擊人哎。”
第53章 我斷袖了
“所以在幻境裡,你以為我要搶陽火?”聯想他先前的表現,遊憑聲有點兒明白了,“因為你覺得我騙完你的……情誼,就會消失不見?”
“情誼”兩個字說得他怪怪的,總覺得有點兒肉麻。交個朋友而已,說得他跟感情騙子似的。
“難道不是嗎?”夜堯說。他眯了眯眼,理直氣壯地控訴:“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你以後肯定會說走就走,說不定招唿都不打一個!”
怎麼還在糾結名字,遊憑聲心說這個梗是過不去了。
其實這麼說也沒錯,他的確打算蹭夠了氣運就不再跟夜堯多牽扯,至於陰陽異火……總會有其他方法消除隱患的。
“你怎麼不說話?”夜堯微微提高聲音:“你是不是又在覺得我無理取鬧?”
在遊憑聲眼裡,夜堯的確還小,只不過他總扮演著被眾人依靠的角色,比大多數虛度年華的人成熟穩重得多,因此讓人常常忘記他其實年輕得出奇。
眼下這模樣,倒是多出幾分更符合他年齡的年輕氣盛。
遊憑聲看著他的目光就像在說:你也知道啊。
夜堯磨了磨牙,簡直想再咬他一口,目光觸及他側頸,耳根又不自覺發熱。
因為膚白,他身上的痕跡便格外明顯,剛才印下的牙印還泛著淺紅。
夜堯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以免顯得太過輕佻,片刻後,聽到對方終於開了口。
說出的話極不動聽:“我不會突然消失,如果我要走,會告訴你一聲的。”
“那有什麼區別?”夜堯心裡一緊,聲音低沉道:“不要。”
他定定看著遊憑聲,雙眸色澤越發深黑,閃動著難以捉摸的情緒。似悄無聲息探出一隻爪子,試探著侵入對方從未被其他人踏足過的領地。
面對遊憑聲的冷淡,他像是要生氣,僵持片刻,又眨了眨眼,極其自然地換上失落委屈的表情:“我哪裡做的不好嗎?如果你真的很不想暴露身份,以後我不問就是了。”
……好磨人。
簡直像只大狗在用毛茸茸的頭頂不住地蹭他,直白又熱烈。
是他太久沒正常交友了麼,現在的朋友之間都這麼……重情重義?遊憑聲怔怔地想。
又或許,這跟夜堯的性格有關,畢竟這人在原著裡就是這樣,在面對自己真正上心的人時情感敏銳又細膩。
遊憑聲的確很長時間沒跟人發展過健康正常的關係了,久到他幾乎已經忘了與朋友接觸該是怎樣的感受。
……算了,總得哄哄吧,以後還要繼續蹭運氣呢。
遊憑聲微微垂眸,長睫半遮住眼底波動,道:“你說的,以後不問了。”
夜堯微愣,隨即心跳快了兩拍。
對方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只是簡單重複了自己的後半句話,但夜堯知道,這大概、可能、差不多……是預設的意思?
遊憑聲的下一句話驗證了他的猜想,給他吃了顆沉甸甸的定心丸:“陽火在你體內,我們還需要不時雙修。”
——他不會隨意消失了。
先前一番又是抗議又是撒嬌,不過是為了這樣一句不似承諾的承諾。真到了這時候,夜堯反而不知道做什麼表情了,他慢了一步,才緩緩地說:“那……可真不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