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裴紹的資料
裴紹盯著圖看了兩秒,勐地拍了下大腿:“對!我們後來看監控回放,也覺得這起像是硬蹭的。”
老周也湊近了點。
“還有這個。”秦淵又翻到停車場那起,“第一次真正進你們視線的案子,目標不是隨機。”
“為什麼?”
“停車場光線、盲區、電源切斷、剮蹭封路,這些都說明他做過提前踩點。但如果只是為了搶個包裹,投入和風險不成比例。”秦淵抬眼,“那包裹裡是什麼?”
裴紹眼神變了變:“對外說是奢侈品。”
“對內呢?”
裴紹和老周對視一眼。
片刻後,老周把聲音壓得更低:“其實是一個私人拍賣會的交接件。不是文物,是一塊帶加密晶片的貴重珠寶定製件。買家身份特殊,我們不方便公開。”
秦淵點了點頭,像是印證了自己的判斷:“所以夜貓不是隨便搶,他會篩目標。”
宋雨晴忍不住輕聲問:“那今天這個人搶包,也是按這個模式學的?”
“學了個樣子。”秦淵把平闆遞回去,“但他挑錯了目標。”
“怎麼說?”
“真正有計劃的人,不會在這麼擁擠的老街口,對一個明顯步態不穩、需要長期服藥的人下手。”秦淵淡淡道,“風險不可控,收益也不高。這個人更像是臨時看見包好搶,順手動了心思,再拿夜貓的名頭給自己壯膽。”
裴紹聽得眼睛越來越亮,像是終於抓到一根清晰的線:“所以你也認為,這些摹仿案裡,真正有價值的只有最早那一兩起?”
“也許兩起,也許三起。”秦淵說,“要把蹭熱度的剔掉。”
“那夜貓本人呢?”老周問,“你覺得他是什麼來路?”
秦淵沉默了幾秒,才道:“不排除受過專業訓練,熟悉城市監控、巡邏節奏,也擅長心理干擾。會給自己造勢,讓一群模仿犯替他打掩護,這種腦子,不像普通街頭賊。”
許悅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聲道:“這都能分析出來?”
林雅詩則一直沒說話,只看著秦淵。她太清楚他這種狀態了——眼神一旦變成這樣,就說明他已經不是簡單“聽一聽”那麼輕鬆。
裴紹深吸一口氣,終於把話挑明:“秦先生,我知道你身份特殊,也知道這種請求不該這麼隨便提。但……你能不能幫我們一把?不用你沖在最前面,也不是讓你全天盯案,只要你願意看幾份資料,給我們一個方向,甚至……必要的時候出手幫我們設個局。”
許悅立刻道:“不行。”
宋雨晴也輕聲開口:“他現在真的不適合太累。”
裴紹忙道:“我明白,所以我們這邊一切以他身體為前提。”
老周也補了一句:“我們不會強人所難。”
大廳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只剩隔壁辦公區有人翻動檔案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風扇轉動時發出的低低嗡鳴。
秦淵坐在長椅上,手裡那杯溫水已經涼了一半。他垂眸看著杯沿,像是在想什麼。片刻後,他抬眼,看向裴紹:“資料給我一份。”
裴紹一怔,隨即眼底勐地亮起來:“你答應了?”
“先看。”秦淵語氣平平,“能不能找到夜貓,得看他值不值得我花力氣。”
這話說得很淡,卻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周臉上的神色都鬆了些:“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許悅卻急了:“等等,你這就答應了?你回家還得換藥,還得吃藥,還得睡覺!”
秦淵看她:“我沒說今天就查。”
“那也不行。”許悅皺著眉,“你一碰這種事,哪次不是自己往死裡熬?”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下,像是意識到說漏了什麼,趕緊閉嘴。
裴紹卻像是從中聽出了點別的,只更堅定了:“我們一定配合你的時間。”
宋雨晴抿了抿唇,聲音很輕,卻透著認真:“那你至少答應我們,所有資料先拿回去看,今天不再折騰。”
林雅詩也開口了:“還有,任何需要出去跑現場的事,得先過我這關。”
許悅立刻點頭如搗蒜:“對!”
秦淵看了她們三個一眼,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無奈,最後還是應了:“行。”
“這還差不多。”許悅鬆了口氣。
裴紹趕緊把自己的聯絡方式寫下來,又讓人去調一份初步彙總資料:“今天先不耽誤你們了,等整理好我發給你。哦對,還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苦笑道:“最近城裡關於夜貓的流言很多,什麼版本都有。有人說他是職業盜匪,有人說他專偷黑心商人,還有人說他壓根不是為了錢。你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訊息,不用理。”
秦淵淡聲道:“我只看痕跡。”
裴紹一拍桌:“對,就該這樣。”
旁邊小警員聽得滿臉敬仰,差點沒忍住問一句“哥你以前到底幹嘛的”。
手續辦完,受害女人又專門過來道了一次謝,還堅持要留聯絡方式說改天登門感謝,被林雅詩婉拒了,只說人平安就好。
等從派出所出來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偏金。老城樹影拉長,街邊店鋪陸陸續續亮起燈牌,和先前明晃晃的午後比,像是悄悄換了層濾鏡。
許悅一出門就長長唿了口氣:“我今天這頓飯後散步,真是散出驚心動魄來了。”
宋雨晴站在臺階上,夕陽落在她側臉,柔柔一層。她轉頭看秦淵,眼裡還是掩不住擔心:“你真沒事嗎?要不要現在去醫院拍個片子?”
“不用。”秦淵走下臺階,步子雖然比平時慢一些,但還算穩,“剛才只是牽到了,回去休息就行。”
“你每次都這麼說。”林雅詩把車鑰匙從包裡拿出來,“先回家,路上我順便給醫生打電話。”
“還叫醫生?”許悅立刻湊過來,“那是不是得順便給平安帶點罐頭安慰一下?它今天打完針肯定也需要心理撫慰。”
宋雨晴忍俊不禁:“你是真能聯想。”
“那當然。”許悅眨眨眼,“今天全員受驚,誰都得補償。雨晴一份甜品,雅詩一杯冰美式,我——”
“你已經吃得夠多了。”林雅詩打斷她。
“那秦淵呢?”許悅不服氣,“總不能只有他沒有獎勵吧?”
秦淵淡淡道:“我回去睡覺就是獎勵。”
“……行吧。”許悅想了想,又笑起來,“不過你今天把人按地上那一下,真的夠我回味三天。”
“你回味你的。”林雅詩拉開車門,“別在車上覆盤一百遍。”
“我偏要覆盤。”許悅先鑽進副駕駛,還回頭沖秦淵晃了晃手機,“我剛剛都搜了,夜貓這名字網上還真有人討論。你說這人要是真被你抓出來,會不會立刻上新聞?”
秦淵坐進後排,靠上椅背,閉了閉眼:“抓到了再說。”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頭晚風和街巷嘈雜。
宋雨晴坐在他旁邊,小心地把一個靠枕墊到他左側,免得車身顛簸時撞到傷處。她動作很輕,髮絲拂過肩頭,帶著一點淡淡的洗髮水香氣。
“謝謝。”秦淵低聲說。
“你今天已經說了很多次謝謝了。”宋雨晴輕輕笑了下,“但下次別追這麼狠了,至少……先想想你自己。”
秦淵睜開眼,看了她一秒:“我儘量。”
許悅從前排探過半個身子:“他說盡量,翻譯過來就是下次還敢。”
“許悅。”林雅詩發動了車,語氣涼涼的,“繫好安全帶,少說兩句。”
“好嘛。”
庫裡南平穩駛出派出所門口,車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向後退去。老城的燈火剛起,沿路攤販吆喝聲、店鋪音樂聲、晚風吹動樹葉的沙響混在一起,浮浮沉沉地從車身兩側滑過。
秦淵靠在後座,指尖無意識地輕敲了兩下膝面,眼神落在窗外,卻沒真正看什麼。
“在想夜貓?”林雅詩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嗯。”
“你覺得他會再動手?”
“會。”秦淵道,“而且不會太久。”
許悅又忍不住回頭:“為什麼?”
“模仿案鬧得越多,真正的夜貓越安全。大家注意力都被那些半吊子吸走,他反而有空窗期挑更值錢的目標。”秦淵嗓音很低,“但這種人不會一直看著別人蹭他的名頭。他要麼厭惡失控,要麼享受失控。無論哪種,都遲早會再出手。”
車裡安靜了幾秒。
宋雨晴輕聲問:“那你現在已經開始想抓他的方法了,是嗎?”
秦淵沒否認。
許悅捂住臉,長嘆一聲:“完了,我就知道。”
“怕了?”林雅詩淡道。
“不是怕。”許悅放下手,表情卻少有地認真了一點,“我是覺得……每次一有這種事,他整個人就像突然變了個人。明明剛才吃飯的時候還挺像正常人。”
秦淵:“我現在也正常。”
“你正常個鬼。”許悅脫口而出,隨即又有點心虛地咳了一聲,“我的意思是,你現在又開始那種‘我要辦事,誰都別攔’的模式了。”
林雅詩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車流上:“他答應了我們,先回家休息,資料拿回來再看。”
“你確定他會老實?”
“不確定。”林雅詩很誠實。
“那你還這麼淡定?”
“因為他要是不老實,我有辦法。”她說。
許悅眨眨眼,立刻來了精神:“什麼辦法?”
林雅詩透過後視鏡看了秦淵一眼,唇角輕輕一勾:“把他房間網斷了,門鎖了,平安放進去陪睡。”
宋雨晴一下笑出聲。
許悅拍著大腿:“這個好!精神攻擊和貓咪攻勢雙重封鎖!”
秦淵額角跳了跳:“你們三個,是不是有點太團結了。”
“終於發現了?”許悅揚起下巴,“晚了。”
車內笑聲一下子沖淡了那點剛從警局帶出來的緊繃。
車開回別墅區時,天已經徹底擦黑。門廳燈亮著,暖黃一片。平安果然在客廳裡等著,脖子上還套著那個橘色太陽花頭套,一聽見開門聲就搖搖晃晃地跑過來,先繞著許悅喵了一圈,又直奔秦淵腿邊,拿小腦袋蹭他的褲腳。
“你看,它都知道誰今天幹大事了。”許悅一邊換鞋一邊感慨。
宋雨晴俯身把小貓抱起來,輕輕捏了捏它的小爪子:“今天你哥哥抓壞人去了,沒空陪你。”
“誰是它哥哥。”秦淵脫下外套,語氣淡淡。
“你啊。”許悅理所當然,“你不是說貓重要嗎?”
平安像是聽懂了似的,在宋雨晴懷裡伸了個懶腰,沖秦淵“喵”了一聲。
林雅詩把車鑰匙放到玄關櫃上,已經在給醫生髮訊息:“今晚再給你加一次檢查。你先上樓,別在這兒站著。”
秦淵看了眼時間:“裴紹的資料大概……”
“資料到了也得明天看。”林雅詩頭也不抬。
“同意。”許悅舉手。
“贊成。”宋雨晴抱著貓附和。
三票對一票。
秦淵看著她們三個,半晌,輕輕出了口氣,竟也沒再堅持,只往樓上走。
許悅在後面沖他背影喊:“不許半夜偷偷起來看檔案!”
秦淵頭也沒回:“你先管好你自己別半夜點奶茶。”
“……”
宋雨晴笑得差點抱不穩貓。
夜色一點點沉下來,別墅裡的燈卻明亮又安穩。樓上房門關上後,樓下還有許悅翻零食櫃的聲音、林雅詩和醫生通電話的聲音、宋雨晴輕聲哄平安喝水的聲音。窗外風吹過院子裡的樹,葉片簌簌摩擦,像一層綿密的背景音。
而另一邊,城南派出所裡,裴紹正把幾份資料整理成電子包,檔案命名最後停在一行字上——
“夜貓相關案梳理(初版”。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忽然長長鬆了口氣。
“總算有人能治這個祖宗了。”
老周從後面經過,瞥他一眼:“你就這麼確定他肯幫?”
裴紹笑了一下,把檔案發出去:“我不確定他會幫多久,但只要他點了頭,夜貓這回多半藏不了太久。”
螢幕上,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輕輕彈出,像夜裡一顆極小的火星,落進了剛剛開始翻湧的局裡。
夜裡十點多,別墅二樓書房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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