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能回醫院了?
秦淵問:“你後來找過這個人嗎?”
“沒有。”張越說,“散場以後他就像消失了一樣。那天帶他來的人,後面我再問,也說只是朋友介紹的‘會玩心理學的老師’,具體什麼來路不清楚。我當時根本沒把這事當回事,後來更不想提。”
“為什麼不想提?”
“因為太像藉口。”張越看著他,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疲憊,“我已經做了那麼多事,這時候突然跟別人說,哦,對了,也許曾經有個催眠師對我動過手腳,你覺得誰會信?他們只會覺得我在給自己找下坡路。”
“所以你一直壓著。”
“對。”
“現在為什麼說了?”
張越沉默了很久,才道:“因為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會查。”他說。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格外篤定。
像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只要秦淵聽見了這件事,不管最後查出來是不是自己多想,不管結果會不會推翻什麼,秦淵都不會像別人那樣笑一聲“你想多了”,然後把它當成敗犬的胡話扔掉。
他會查。
而對張越來說,這就夠了。
秦淵看著他,神情終於真正嚴肅起來。
不是因為“催眠”兩個字本身有多離奇,而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人的極端變化,有時候確實不是單靠一件事促成的。很多東西會早就埋在心裡,平時只是壓著。一句恰到好處的話,一個踩中裂縫的人,一次被刻意放大的引導,都可能成為那隻最後伸進黑暗裡撥火的手。
這手未必真能憑空造出一隻夜貓。
可它很可能會讓本來還在邊緣徘徊的人,更早、更狠地滑下去。
“你還記得那個人的樣子嗎?”秦淵問。
“模糊。”張越皺著眉,“臉我記不清了,就記得普通,很普通,屬於扔人堆裡你轉眼就忘的那種。聲音偏低,不快,沒什麼口音。手指挺長,幹淨,指甲修得很平。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某種很淡的木頭味,或者薰香。”
“有名字嗎?”
“別人好像叫過他一聲‘周老師’,但我不確定是真姓周,還是隨口這麼叫。”
“那場局是誰組的?”
張越報了個名字。
是個圈子裡頗會拉局的二代,平時最愛攢這種半裝文藝半混圈子的酒會飯局,認識的人又雜又散。
“你跟他後來還有接觸嗎?”秦淵問。
“有,但不多。”張越說,“我後來也旁敲側擊問過一次,那人一臉莫名,說就是個會點催眠和心理話術的朋友,覺得有意思才帶來玩玩。看他的樣子不像演的,要麼是真不知道,要麼就是裝得太好。”
秦淵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那位“催眠師”的細節,而是把話重新收回到了張越自己身上。
“就算這件事真有問題,也改變不了你後面的選擇。”他說。
張越點頭,很平靜。
“我知道。”
“它不能給你減刑。”
“我也知道。”
“你為什麼還要說?”
張越笑了笑。
這次那笑意很淡,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實一點。
“因為有問題就是有問題。”他說,“我不想等你們把我案子都結完了,才發現還有別的爛東西藏在裡面。那樣太惡心。”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而且……我也不想真把自己當成一個從頭到尾完全沒看懂自己的人。”
這句一出口,屋裡就安靜了下來。
秦淵看著他,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鄭重,不敷衍,也不輕飄。
“我會查。”他說。
只有三個字。
可張越聽完以後,整個人卻像是終於把某種壓在心口很久的東西松掉了一點。
他沒有露出什麼明顯表情,只是靠回椅背,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一直繃著的戾氣,竟然真淡了一層。
“行。”他說,“那我繼續交待。”
玻璃外,裴紹都愣住了。
“……這就鬆了?”
林雅詩沒有看他,隻平靜道:“因為真正堵著他的,不是前面的案子,是那件他說不出口、又怕別人當笑話的事。現在說出來了,後面自然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張越交代得近乎徹底。
比起前面幾輪那種“你問一句,我答一句”的有限配合,這一次,他像是終於接受了自己已經無處可退,也無須再留什麼面子,於是幹脆把能說的都一層層翻出來。
最早那幾起疑似案,有兩起並不是警方最初以為的隨機下手,而是他提前盯了足足一週以上。盯目標什麼時候應酬,什麼時候換衣服,什麼時候會獨自去洗手間,甚至連習慣把胸針別在哪一側、在酒會中途會不會把外套交給助理這種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中間有一件東西,他拿走之後沒有自己留,而是轉手換了一條關於某個地下局的資訊。那條資訊後來又把他引向了另一個目標。再往後幾起,則逐漸帶上了更強的“挑選意味”——越是他覺得虛偽、趾高氣揚、或者象徵意味夠重的人,他越有興趣。
他甚至交代了自己為什麼討厭冒牌貨。
“不是因為他們搶我風頭。”他說,“是因為他們讓事情變俗了。夜貓不是個誰都能拿來披的皮。”
裴紹聽得牙疼,在玻璃外忍不住低罵:“這他媽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可秦淵始終很平。
既不順著張越的自我敘事吹,也不急著用道德去壓。
他只是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問一句,讓張越把模糊的部分說清,把遺漏的細節補齊,把那些原本只是停在“感覺”層面的東西,落實成能寫進案卷、也能讓後來人真正看懂的內容。
天快亮的時候,張越終於說累了。
他喉嚨都啞了,眼底也透出熬了一夜的深色疲憊。桌上的水換了兩次,最後一杯也只剩半杯。他坐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殼慢慢剝掉了。
剩下來的,不再是白天那個吊兒郎當的張二少,也不是夜裡那隻危險又自負的夜貓。
而只是一個已經知道自己完了、也認了完的人。
秦淵收了最後一頁記錄,沒有立刻起身。
“後面你會被依法走程式。”他說。
“嗯。”
“刑罰不會輕。”
“嗯。”
“就算那個‘催眠師’真有問題,也不代表你後面的事能轉到別人頭上。”
張越抬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說,“我沒想賴。”
他停了停,忽然又笑了一下。
“其實這樣也好。”他說,“至少到現在,我總算不用再分白天和夜裡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得像塵土落地。
可秦淵聽完,卻安靜了兩秒,才開口。
“你知道自己最早還能回頭的時候,是在哪兒嗎?”
張越一怔。
他大概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秦淵還會問這種問題。
“哪兒?”他低聲問。
“第一次從別人身上拿走東西,站在人群外看她臉白的時候。”秦淵說,“那時候你知道自己越線了,也知道自己還能停。可你沒停。”
張越沉默了。
過了很久,才慢慢點了下頭。
“對。”他說,“是我沒停。”
“所以現在到這一步,不冤。”
“不冤。”
“後悔嗎?”
張越望著桌面,眼神有點空,又有點沉。
“後悔。”他說,“不是後悔被抓,是後悔我居然真靠這種方式,給自己撐了那麼久。”
訊問室裡靜了很久。
最後,張越抬起頭,聲音低而平穩。
“該怎麼判怎麼判吧。”他說,“我會好好改造。”
玻璃外,裴紹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話未必能代表什麼徹底洗心革面,也不能因為一句“好好改造”就把人洗白。可至少在這一刻,這個一直把自己釘在夜色裡的男人,終於肯正眼看一眼自己腳下的泥了。
秦淵站起身。
他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動作不重,發出的聲音也很輕。張越坐在原地,看著他走到門口,忽然開口叫了一聲。
“秦淵。”
秦淵回頭。
張越看著他,眼神裡那點複雜又浮上來了一瞬。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成單純的賊?”
秦淵沒有立刻答。
幾秒後,他才道:“你如果只是個單純的賊,我不會盯你這麼久。”
張越聞言,竟然笑了笑。
“也行。”他說,“至少到頭來,真看明白我的人,不是我爸,不是我哥,是你。”
秦淵沒接這句,隻平靜看了他一眼。
“明白你,不等於認同你。”他說。
“我知道。”
“也不等於原諒你。”
“我更知道。”
“那就行。”
門開了,秦淵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時,張越依舊坐在那把椅子上,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種近乎蒼白的安靜。
這一次,他沒有再叫住秦淵。
外面的走廊上,裴紹立刻迎了上來,滿臉都是一夜沒睡後的亢奮和發懵摻在一起的複雜。
“你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壓著聲音問,“前面我們輪番上,他跟擠牙膏似的,你進去坐了幾個小時,他差點把自己祖宗八代都給你掏出來。”
秦淵揉了下眉心,聲音有些啞。
“因為我沒把他當成一份口供看。”
“那當什麼?”
“當一個已經走到頭,但還不想讓自己死得太難看的人。”
裴紹愣了愣,隨即嘶了一聲:“你這總結……還真他媽準。”
林雅詩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秦淵臉上。
“那個催眠師的事,你信多少?”她問。
“至少值得查。”秦淵說。
“你真覺得有這麼邪門?”
“邪門不一定。”秦淵道,“但話術引導、心理暗示、針對性激發,是可能的。尤其張越本來就處在危險邊緣,別人只要順著他最軟、也最壞的地方輕輕撥一下,未必不能讓他滑得更快。”
裴紹皺起眉:“那接下來從那場酒局往回查?”
“對。組局的人,帶人來的那條線,休息室監控,如果還留檔最好,留不下就查當時在場的人。還有一個重點——”秦淵頓了頓,“別隻按騙子查。”
“什麼意思?”
“如果這個人真存在,且不是單純裝神弄鬼,那他盯上的未必只有張越一個。”秦淵看著走廊盡頭那片發白的晨光,語氣很沉,“一個喜歡對心裡有裂縫的人下手的人,本身就不是什麼簡單貨色。”
裴紹神情一下正了。
“明白。我馬上佈置。”
“別張揚。”秦淵說,“先暗查。這個點暫時不寫進對外通報。”
“怕驚動人?”
“對。”
裴紹點頭,轉身就去打電話安排。
走廊一時安靜下來。
熬了一整夜之後,整棟樓都透著一種臨近天亮的倦意。有人端著一次性紙杯從盡頭走過,杯裡熱咖啡冒著白氣;有人抱著資料夾匆匆進出;還有兩名值夜警員並肩走過時,看向秦淵的目光裡帶著點藏不住的佩服和好奇。
畢竟誰都知道,夜貓這案子,最難的不只是抓。
還是抓完以後,把那個最會藏的人從裡面掏出來。
而這一步,秦淵做到了。
林雅詩看了他一眼:“現在能回醫院了?”
秦淵還沒說話,許悅已經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頂著一頭睡亂的頭髮,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把話接了。
“必須回!”她氣勢洶洶地說,“你別想跑。我剛剛都聽說了,你又熬一夜!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什麼永動機?”
秦淵看她那副炸毛樣,難得扯了下唇角。
“你怎麼醒了?”
“我壓根沒睡實。”許悅瞪他,“還有,張越那邊……真全說了?”
“差不多。”
“那個催眠師呢?真的假的?”
“還不確定。”
“那你會查嗎?”
秦淵看了她一眼,又想起剛才在訊問室裡,張越看著他,說“你會查”的樣子。
他眼神沉了沉,淡淡應了一聲。
“會。”
許悅這才稍微鬆了口氣,可嘴上還是不饒人:“行,查歸查,你先去躺著。你現在這臉色,比昨晚抓張越時還像鬼。”
宋雨晴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剛補開的藥。
“這次我站許悅。”她說,“別逞強了。”
秦淵沒再堅持。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再撐下去,身體大機率真要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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