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火羽鳥
“聽起來不錯。”
於是,第二天的行程就這樣敲定。
房車重新發動的時候,安心湖的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水面在陽光下泛著很溫和的亮。許悅趴在窗邊依依不捨地揮了揮手,像在跟什麼老朋友告別。
“安心湖,再見——”
秦淵單手扶著方向盤,聞言低低笑了一聲。
“你昨天才來。”
“感情和時間長短沒有必然關係。”許悅一本正經,“你要學會尊重一個人對美景的深情。”
“行。”秦淵說,“那你跟它多告別一會兒。”
車駛出營地,沿著湖邊的路繞上了通往山林方向的公路。
和去安心湖時相比,這段路明顯更窄,也更安靜。最初還能偶爾見到別的自駕車輛和騎行的人,再往前走,周圍的商業痕跡就越來越少,只剩聯綿的緩坡、成片的林木、偶爾掠過視野的農舍和很遠的山線。
今天的天氣也很好。
天高,雲薄,陽光並不刺,灑在擋風玻璃前像一層很清透的暖意。路邊的樹一排排往後退,風一陣一陣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許悅今天徹底沒了昨晚那種睏倦,整個人都亢奮得不行。
“我們今天是不是能拍到特別多照片?”
“看你拍照水平。”林雅詩靠在後排,語氣淡淡。
“什麼意思,你質疑我?”
“不是質疑。”林雅詩說,“是基於上次你把夕陽拍成車禍現場的事實進行合理推斷。”
許悅差點當場炸毛。
“那次是失誤!失誤懂不懂!”
宋雨晴在副駕輕聲笑:“沒關係,這次我幫你拍。”
“嗚嗚還是雨晴最好。”
“但前提是你別亂動。”宋雨晴補了一刀,“上次你在鏡頭前搖來晃去,最後每張都煳。”
許悅:“……”
秦淵一路聽著她們鬥嘴,心情倒是比昨晚還松。
他其實很少真正意義上帶人出來玩。
以前的生活節奏太快,也太危險,很多時候連“明天在哪裡醒來”都說不準,更別提提前計劃一場慢悠悠的旅行。可現在看著車廂裡這幾個女生各自說笑,他忽然覺得,這種帶著人慢慢往某個風景好的地方開去的感覺,意外地不壞。
中途他們在一處山腳的小鎮停了會兒,補充了一些物資。
小鎮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店鋪和民居,路邊賣水果的阿姨和騎車經過的小孩都帶著一種慢吞吞的閒適。幾個人下車買了些飲料、當地做的烤餅,還有幾盒便於路上吃的冷食。
許悅舉著剛買的草莓冰棒,邊走邊感慨。
“我發現我現在真的越來越像來郊遊的了。”
“你本來就是來郊遊的。”宋雨晴說。
“不是,我的意思是——”許悅想了想,“以前哪怕出門玩,我腦子裡還是會繃著點什麼。現在好像真的只在想下一頓吃什麼,下一張照片怎麼拍。”
秦淵正拿著地圖冊和手機對照路線,聽見這話,手指停了停。
繃著點什麼。
這幾個字其實也很適合他自己。
只不過他繃的比許悅更多,也更久。
他沒接話,只抬頭看了眼前方通往林區的道路,然後把地圖合上。
“再有一個多小時就到了。”他說。
許悅立刻抖擻精神:“沖!”
越往目的地開,周圍的植被就越密。
道路開始變得狹窄而蜿蜒,兩邊是不斷加深的綠。高大的樹木把陽光篩成一束一束,從枝葉間漏下來,在路面上投出斑駁光影。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從樹梢一掠而過,速度快得像一道顔色極輕的箭。
再往前,終於開始零零散散看見一些越野車、觀鳥團的小巴,還有揹著長鏡頭和三腳架的遊客。
果然,火羽鳥的吸引力不小。
“人還真不少。”宋雨晴看著前方一處臨時停靠點邊聚著的幾撥人說道。
“熱門點更多。”秦淵道,“這還只是外圍。”
“那我們不去擠是對的。”許悅一臉慶幸,“我最怕那種大家一起舉著炮筒對著一片林子等鳥出現的場面,搞得比追星還誇張。”
秦淵笑了笑,沒有回答,而是把車繼續往前開。
接下來這段路,明顯已經不是大部分遊客會走的方向了。
公路在某個岔口之後變成了一條更窄的土石混合路,旁邊立著一塊不太新的指示牌,寫著“緩沖林帶巡護通道,非必要車輛謹慎進入”。路並不算難走,但坡度和彎道都多,普通遊客大多不會把車往這邊開。
許悅趴在窗邊往外看,越看越興奮。
“你到底是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
“以前來過附近。”秦淵說。
“以前?也是旅行?”
“不是。”他語氣平淡,“路過。”
林雅詩在後排看了他一眼。
她很清楚,秦淵嘴裡的“路過”往往沒那麼簡單。可她沒拆,只是順著窗外的方向看出去。
這條巡護通道兩側的樹明顯更高,也更密。再往前開一段後,視野突然開闊了一些,前方出現一片起伏不大的緩坡草地,草地盡頭就是林海般的森林邊緣。那片林子樹種雜,但主色極深,像一道沉靜的綠牆,站在陽光底下時甚至會給人一種某種龐大生靈正在緩慢唿吸的錯覺。
而草地與森林交界的地方,則開著一串一串不知名的紅色小花,顔色明豔得近乎跳脫。
最妙的是這裡果然幾乎沒人。
除了遠遠能在另一側山坳那邊看到兩三個舉著相機的人影,這一片開闊緩坡安靜得像只屬於他們。
房車停穩的那一刻,許悅直接發出了今天最誇張的一聲驚歎。
“這也太棒了吧——!”
秦淵選的位置很妙。
一面朝向森林,一面背靠緩坡,旁邊還有幾棵枝冠很大的老樹,既不擋視線,又能給人天然的遮陰。更重要的是,離森林邊緣不算近,不會驚擾到林裡的動物,但只要鏡頭夠長,拍攝條件已經很好。
“這地方絕了。”林雅詩也難得給出一個這麼直白的評價。
“而且真的沒人。”宋雨晴放眼望去,只覺得整個人心裡都跟著開闊起來。
許悅已經抱著自己的相機包沖下去了。
“我宣佈,這裡就是我今日最愛!”
她踩著草地往前跑了幾步,又轉回來喊:“快快快,把裝置搬下來!我要拍大片!”
“你先別跑太遠。”秦淵提醒。
“知道啦——”
說歸說,她還是隻往前跑到一個不算遠的小坡邊就停了下來,興緻勃勃地開始找角度。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們把房車停妥,簡單放下了兩把摺疊椅和一張小桌子,又把相機、望遠鏡和飲料都拿了下來。
這一次,許悅終於得償所願,拿到了一部分“核心工作”許可權。
當然,她的核心工作主要是負責興奮。
“你看那裡!”她壓著聲音喊,“是不是有一隻!”
宋雨晴舉起望遠鏡,看了片刻,笑著糾正:“那是普通林雀。”
“啊?”
“火羽鳥體型比那個更大一點,尾羽也更明顯。”
“行吧……”許悅一點不氣餒,“那我繼續等。”
日頭還沒到正頂,光線正是最適合拍攝的時候。
風從森林那邊輕輕吹出來,帶著樹脂、草木和溼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偶爾能聽到林中傳來鳥鳴,有的清亮,有的短促,有的像在回答遠處另一隻同類。幾個人坐在草坡邊,一邊等火羽鳥出現,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氣氛松得像被陽光曬軟了。
“如果今天真的拍到了,是不是可以洗出來掛在車裡?”許悅忽然提議。
“掛房車裡?”宋雨晴笑,“你想把這輛車變成移動影展嗎?”
“那也不錯啊。”
“前提是你拍得出來。”林雅詩淡定提醒。
許悅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正要說話,忽然眼睛一亮,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那邊!那邊那邊!”
秦淵幾乎和她同時抬頭。
在森林邊緣靠近一棵歪斜古樹的位置,一道顔色極亮的影子從枝葉間輕輕掠了出來。
那確實是一隻火羽鳥。
它比普通林鳥略大,通體羽色以深褐為底,但頸羽和尾羽邊緣泛著近乎燃燒般的紅橙色,在陽光下一動,像火星順著風炸開。它落在枝頭時姿態極輕,頭微微側著,警惕而優雅,長尾垂下來,在枝影裡拖出一截明豔的弧。
那一瞬間,連林雅詩都下意識屏住了唿吸。
太漂亮了。
漂亮得像不該屬於人間。
許悅慌得手都在抖:“快快快快快拍啊!”
宋雨晴已經舉起相機,林雅詩也拿起了自己的長焦。秦淵沒有第一時間拍,而是先觀察了一下那隻鳥的落點和周圍環境,確認不會驚動它之後,才抬手對準。
快門極輕地響了幾聲。
火羽鳥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振了振翅,換了個更高一點的位置,尾羽在陽光裡一閃,幾乎真像一道被點亮的火焰。
“太美了……”宋雨晴小聲說。
許悅這次終於拍到幾張清晰的,興奮得差點當場原地轉圈。
“我拍到了!我真的拍到了!”
林雅詩看著相機螢幕裡的成片,也輕輕彎了下唇角。
“這次沒拍煳。”
“你看!我就說我可以!”
“勉強。”林雅詩說。
幾個人都被這難得的畫面吸引了注意力,一時間誰也沒再說別的。火羽鳥並不算特別親近人,能在這種距離和光線條件下拍到,已經是很難得的收穫。
然而也正是在所有人都放鬆下來、專注看向那片林緣時,秦淵的目光忽然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鳥。
而是因為森林更深一點的方向,有一處極細微的反光一閃而過。
那反光不在正常遊客會站的位置,更不像是陽光恰巧照到樹葉或石頭時自然形成的亮點。它太短,也太有目的性了,像是某種金屬邊緣被快速移動時掠出的光。
秦淵的手指在相機機身上停了半秒。
他沒有立刻出聲。
多年的習慣讓他先把視線不動聲色地順著那個方向再掃了一遍。
林木很密,枝影交錯,普通人看過去只會覺得那裡是再正常不過的一片森林邊緣。可秦淵的觀察重點從來不在“整體像不像正常”,而在那些細小得幾乎會被忽略的異常上。
下一秒,他看見了第二個不對勁的地方。
在那片林子靠下方的灌木層裡,有一處枝葉壓折的痕跡過於新鮮。葉背朝外,枝條折角還帶著微微發白的新斷口,明顯不是自然風吹造成的,更像是有人剛剛從那裡經過,硬生生壓出了一條很窄的通道。
而更關鍵的是——
這條通道的方向,不是通往遊客所在的觀察區,而是直插向火羽鳥剛才停留過的那片古樹附近。
秦淵眼神驟然沉了些。
“怎麼了?”坐在他旁邊的宋雨晴最先察覺到不對,輕聲問了一句。
秦淵沒有直接回答,只壓低聲音:“先別說話。”
宋雨晴一怔,立刻安靜下來。
許悅本來還在翻看自己拍的照片,見氣氛忽然變了,下意識也收了聲。林雅詩則順著秦淵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往那片林緣方向看過去,但她顯然還沒發現具體問題,只是本能察覺到,秦淵的狀態已經從“旅行模式”切換回了另一種鋒利的警覺。
火羽鳥仍停在枝頭。
風很輕,陽光正好,林子看起來安靜得像一幅畫。
可秦淵越看,越確定自己的判斷沒錯。
因為那不是單純有人經過。
那片灌木後,隱隱有一道和自然環境過分不協調的灰綠色輪廓。顔色壓得很低,幾乎貼著樹幹,如果不是他剛才先看到了那一下反光,很難直接注意到。
像衣服。
更像刻意偽裝過的野外服。
再下一秒,一截黑色的細長物體從樹幹側後極緩慢地探出一點。
秦淵瞳孔勐地一縮。
那東西太像槍管了。
不是正規執法用的制式長槍那種外觀,而更接近偷獵者或非法捕獵者常用的改裝氣槍、麻醉槍,或者某種帶消音結構的長管工具。無論是哪一種,出現在這種地方,都絕對不正常。
秦淵幾乎瞬間就明白了。
有人盯上的,不只是火羽鳥的照片。
而是火羽鳥本身。
偷獵者。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