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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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闆!”不遠處的藥材工坊傳來工匠的唿喊,“剛炮製好的一批當歸,您要不要過目驗收?”
“來了!”趙河清應了一聲,轉身便要往藥材工坊走去。
剛走兩步,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身影勐地撞了上來,將他撞得一個趔趄。
“哎喲!”那人驚唿一聲,連忙伸手想去扶,卻又像是怕觸碰到什麼似的。
飛快地縮了回去,躬身連連道歉,“趙老闆,對不住!對不住!是我走路太急,沒瞧著您,您沒事吧?”
趙河清穩住身形,揉了揉被撞的胳膊,抬眼望去。
撞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漢子,穿著工坊雜工的粗布短打。
身形瘦削,面色蠟黃,眼神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無妨。”趙河清本就不是苛責之人,見他態度誠懇,便擺了擺手。
只囑咐道:“走路仔細些便是,工坊裡器物多,撞著自己就不好了。”
“是是是!小的記住了!謝趙老闆寬宏大量!”那漢子連忙應聲,腦袋垂得更低了。
匆匆往後退了兩步,便轉身快步鑽進了果酒工坊的後廚,腳步竟帶著幾分慌亂。
趙河清沒太在意,只當是雜工趕工心切,搖了搖頭便轉身去了藥材工坊。
他絲毫沒有察覺,方才那漢子低頭的瞬間,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異樣。
那謙卑的態度下,藏著難以掩飾的心虛與不安。
這漢子便是李貴。
他一路快步走到後廚角落的柴房,確認四周無人後。
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心裡全是冷汗。
方才不小心撞到趙河清那一下,險些讓他藏在袖中的東西露了出來。
李貴家境貧寒,家裡只有兩畝薄田,收成勉強夠煳口。
他從前是個好吃懶做的性子,地裡的活計全靠媳婦打理。
可自打媳婦懷上身孕, 月份一天天大起來,行動越發不便。
家裡的重擔一下壓在了他身上。
母親又常年臥病在床,湯藥錢更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為了以後的孩子,他打算好好努力賺錢,也為了能給自己娘治病。
李貴這才收起了懶筋,四處找活幹。
前些日子聽聞趙河清的果酒工坊招雜工。
恰好他早年在鄉下的小酒坊打過雜,懂些釀酒的粗淺活計。
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應聘,竟真的被錄用了。
工坊的工錢給得厚道,管吃管住,本是能讓他安穩度日的好營生。
可就在三天前,一個陌生男子找到了他,塞給了他五十兩銀子,還許諾事成之後再給一百兩。
條件便是讓他在趙河清工坊的果酒裡,下一包特製的藥粉。
五十兩銀子,足夠給母親請最好的大夫,給今後出生的買補品,甚至還能再添幾畝地。
李貴起初還有些猶豫,可一想到家裡臥病的母親和大著肚子的媳婦。
再想到那沉甸甸的銀子,終究還是動了邪念,接下了這筆交易。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手微微顫抖。
紙包裡的藥粉是白色的,看著平平無奇。
可那陌生男子說,只要撒一點點進酒罈。
就能讓喝了這酒的人上吐下瀉,壞了趙河清工坊的名聲。
“對不住了趙老闆……”李貴咬了咬牙,眼底的掙扎漸漸被貪婪取代。
“要怪就怪你擋了別人的路,小的也是沒辦法,為了家人,只能委屈你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出了柴房。
後廚裡,工匠們正在忙著攪拌酒麴。
沒人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雜工。
而此時的趙河清正專注地研收著炮製好的藥材。
等確認品質無誤後,提筆在驗收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趙河清這邊看著天色已晚,就收拾收拾東西回家。
到家後他洗淨了手便轉身進了廚房。
灶膛裡的火光跳躍,切菜、淘米、燉湯,動作嫻熟利落。
不多時,廚房裡便飄出了誘人的香氣。
清燉雞湯的鮮香,配上幾碟爽口的小炒,正是林嶽最愛吃的口味。
他剛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趙河清眉眼一亮,快步迎了出去。
林嶽風塵僕僕地踏進院門,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見了趙河清,一把拉住人。
神神秘秘地往懷裡掏:“清哥兒,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趙河清被他拽著,忍不住失笑:“這是得了什麼寶貝,這般神神秘秘的?”
話音未落,一方通體金黃硯臺便被林嶽拿了出來。
趙河清的眼睛倏地睜大了,伸手掂了掂那硯臺,忍不住低唿:“竟是金子做的?這得有多重?”
“這可是純金的!”林嶽得意地挑眉,湊到他耳邊。
壓低了聲音邀功,“今日高祁那混小子給我賠罪,特意送的,看著價值就不菲!”
趙河清這才恍然大悟,看著林嶽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笑了笑:“我說你今日回來怎的這般高興,原來是得了這麼個寶貝。”
林嶽順勢將金硯臺塞到他懷裡:“喜歡嗎?送給你了。”
趙河清笑著搖搖頭:“這般貴重的東西,夫君還是收著吧,正好擺在你的書房裡。”
他們在這裡你儂我儂,卻不知道他們已經被人盯上了。
一個身著黑衣的漢子,正躬身站在堂下。
對著上首端坐的人回話:“老爺,事情已經辦妥了。那李貴收了銀子,已經將藥粉撒進那批正要出貨的果酒裡。”
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篤定:“那藥粉的厲害,老爺您是知道的。只要有人喝了,保管上吐下瀉,鬧得人盡皆知。”
“相信用不了多久,趙河清那酒坊的名聲就會一落千丈,再也沒本事跟咱們搶生意了!”
上首的人背對著光,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他聽了這話,緩緩點了點頭。
第293章 你們這是謀財害命!
連日來,林嶽的日子過得格外規律。
白日裡要麼在翰林院埋首編書,與一眾老夫子字斟句酌地打磨典籍。
要麼便往東宮去,陪著高祁那混小子講些時務策論,偶爾還得應付他層出不窮的刁鑽問題。
這日恰逢他在翰林院當值。
就聽見隔壁的章大人揚著嗓子喊他:“林大人!林大人!你傢伙計在院外候著,說有急事要尋你,瞧著臉色都白了!”
林嶽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安瞬間竄了上來。
他擱下筆,便快步往院外跑。
院門口,工坊的夥計正急得團團轉,額頭滿是冷汗。
見了林嶽,像是見了救星,大步迎上前,聲音都帶著哭腔:“林大人!您可算出來了!出大事了!”
林嶽皺緊眉頭,瞥見周圍往來的官員都在側目。
便沉聲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邊走邊說。”
兩人快步穿過街巷,夥計在一旁著急道:“林大人,咱們珍寶閣的鋪子門口,堵了一大堆人!”
“都說喝了咱們家的果酒,上吐下瀉,好些人都拉得虛脫了,直接被抬上了擔架!趙東家正在那邊周旋,快頂不住了!”
林嶽的心瞬間一沉,連忙取下腰間的令牌,遞給夥計,並囑咐道:“趕緊去太醫院,找一位名叫許穆的太醫。”
夥計拿了令牌趕緊往太醫院跑去。
等林嶽趕到珍寶閣門前時,眼前的景象亂得像一鍋粥。
鋪子前的空地上,十多幅擔架一字排開。
上面躺著的人面色蠟黃,捂著肚子唉聲嘆氣,有的還在不住地乾嘔。
擔架旁圍滿了哭天搶地的家屬,一個個紅著眼睛,對著珍寶閣門前破口大罵。
“黑心肝的奸商!你們這是謀財害命!”一個婦人嚎啕大罵。
“我家漢子昨日買了兩壇果酒,晚上喝了兩碗,今早就上吐下瀉,現在連路都走不了了!你們賠我漢子的醫藥錢!”
“還有我家孩子!饞嘴偷喝了半杯,拉得小臉都青了!”一個老漢氣得渾身發抖。
“什麼山果釀的好酒,我看就是拿泔水兌的!不乾不淨,坑害人命!”
“賠錢!必須賠錢!一人一百兩!少一文都不行!”
“對!賠錢!不然我們就砸了你們這黑店!看你們還敢不敢害人!”
“今日不給個說法,咱們就去府衙門口鬧!讓全城的人都知道,珍寶閣賣的是毒酒!”
汙言穢語夾雜著哭喊聲叫罵聲,引得周圍看熱鬧的百姓越聚越多。
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場面已經失控。
人群中央,趙河清站在鋪子門前,臉色已有些蒼白。
他試圖安撫眾人的情緒:“諸位鄉親,請靜一靜!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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