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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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嶽斜睨了他一眼,滿臉寫著“我不信”。
他狐疑道:“你小子別跟我耍花樣!五文錢一天的工錢,他們能搶著來?前些日子你們還說我被罵得狗血淋頭,該不會是不想保護我,故意編瞎話騙我吧?”
“冤枉啊大人!”
“真的是搶著來的!好多村民都後悔沒早點報名呢!”
“我們哪敢騙您啊!借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官差們紛紛喊冤,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其中一個年輕差役沒忍住小聲嘀咕:“就屬大人您帶的人最多,陣仗比巡撫大人出巡還大,哪用得著擔心這個……以前來工地的大人,哪個不是隻帶兩三個隨從?”
這話剛落,就林嶽狠狠瞪了一眼。
年輕差役脖子一縮,立馬噤聲話。
林嶽冷哼一聲,心裡暗自腹誹:懂什麼!這叫未雨綢繆!
擱前世,一天五塊錢讓人幹苦力,不被追著打才怪!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城西碼頭去,剛到工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震天的號子聲。
放眼望去,河道兩岸的民夫們幹得熱火朝天。
挑土的挑土,鑿石的鑿石,汗流浹背卻個個精神頭十足,半點沒有往日服勞役時的蔫蔫模樣。
監工的小吏眼尖,一眼就瞧見了林嶽,當即甩開步子顛顛地跑過來。
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點頭哈腰地問好:“林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他這一嗓子,瞬間吸引了全場人的目光。
原本埋頭幹活的眾人紛紛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林嶽,眼睛亮得驚人。
但奈何林嶽心虛,總覺得這些目光不懷好意。
下一秒就見這些民夫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熱情地朝林嶽揮手,嗓門洪亮地喊起來。
“林大人好!”
“林大人可是咱們的大恩人啊!”
“要不是您的石灰水種田法,俺們今年哪能吃上飽飯!”
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擠到前頭,憨笑著說道:“大人,以前服勞役,吃不飽穿不暖,還得挨鞭子,如今一天五文錢,俺們知足得很!您就是俺們的活菩薩!”
他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一把力氣。
一句句誇讚的話,聽得林嶽暈乎乎的。
他原本提著的心,一點點放了下來,嘴角忍不住上揚,連帶著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他揹著手,故作鎮定地在工地上巡視。
心裡卻早就飄上了天,原來我在百姓心裡這麼受歡迎啊!
早知道就不用帶這麼多人了!
王差役跟在他身後,笑著打趣:“大人,您看,小的沒騙您吧?大家夥兒都念著您的好呢!”
林嶽剛想點頭附和,下一秒,就聽到“嗖”的一聲,一塊大石頭朝著他這邊飛了過來!
“保護大人!”
王差役反應極快,一把將林嶽拽到身後,其他官差也瞬間圍上來,將林嶽護得嚴嚴實實。
幾個身手利落的差役飛撲過去,三下五除二就將扔石頭的青年壯漢按在了地上。
林嶽驚魂未定地從人縫裡探出頭,看著被摁在地上掙扎的壯漢,又扭頭看向一臉尷尬的王差役。
挑眉冷笑,語氣裡滿是嘲諷:“王差役,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哦,沒危險,是吧?”
王差役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訕訕地笑道:“大人,這、這絕對是意外!小的這就去問問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著,他心裡把這不知死活的傢伙罵了千百遍。
好端端的,扔什麼石頭!
這不是坑死老子了嗎!
被摁在地上的壯漢還在拼命掙扎,嘴裡更是罵聲不絕。
字字句句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狗官!你們這些天殺的狗官!拿命來!我要為我弟弟報仇!”
這一嗓子吼得原本熱火朝天的工地瞬間安靜下來。
王差役臉色鐵青,大步上前,對著壯漢就狠狠踹了一腳。
怒聲喝道:“大膽刁民!竟敢謀害朝廷命官!你可知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說!誰指使你的!”
壯漢疼得悶哼一聲,卻梗著脖子不肯服軟。
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被官差護在中間的林嶽。
“指使?哼!何須別人指使!我問你們,好意思問我為什麼?要不是你們這些狗官,我弟弟能死嗎!”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民夫們頓時騷動起來,議論聲隱隱約約響起。
“三年前!就是三年前!你們徵調民夫去修河堤!我弟弟才20歲!天寒地凍的,吃不飽穿不暖,鞭子還往死裡抽!他才多大啊!就被活活累死在了河堤上!”
“屍體被隨便裹了張草蓆,便拉了回來!連口棺材都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眼淚混著臉上泥往下淌,“這些年,我天天盼著,盼著能給我弟弟討個公道!可你們呢?你們這些當官的,哪個管過我們老百姓的死活!”
“如今又來抓壯丁!是不是想讓我們都去送死!是不是!”
最後幾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周遭的百姓們徹底沉默了。
死寂的氣氛後,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句:“你這話就不對了!冤有頭債有主,你弟弟的仇該找誰找誰,怎能怪到林大人頭上!”
這些人也紛紛反應過來,一口一句幫著林嶽說話:
“是啊,三年前修河堤的是哪撥人,咱們心裡都有數!”
“對啊,那些當官的苛待民夫,鞭子抽得狠,飯食摻著沙,可林大人呢?他給咱們開工錢,還發明瞭石灰水種田法,讓咱們能吃飽肚子!這能是一路人嗎?”
“就是就是,林大人可是個好官!要不是他,咱們哪能拿著工錢幹活!”
“以前服勞役,不死也得脫層皮,現在呢?一天五文錢,幹不動了還能歇口氣!”
“你這後生,可不能煳塗啊!不能把好官和壞官混為一談!”
那青年壯漢見大家幫林嶽說話,更激動衝著眾人吼道:“好官?壞官?在我眼裡,全都是狗官!沒一個好東西!”
他啐了一口,語氣裡滿是譏諷和絕望:“一天五文錢就把你們收買了?你們這群沒骨氣的!等著瞧吧!這運河修起來,少說也得兩三月!”
“到時候你們回去一個個瘦成皮包骨,掙那幾百個銅板,還不夠請郎中抓藥 養好身子的!”
第315章 正愁抓不到工部的把柄
地上被摁著的壯漢,正是杏花村的範河生。
他嘴裡的弟弟,名叫山娃,是三年前修河堤時,活活累死在工地上。
三年前,範河生正在外地碼頭做苦力,一天能掙三十文錢,雖說辛苦,卻是家裡唯一的指望。
他知道家裡窮,就盼著多攢點銀子,能早日娶上媳婦,讓爹孃少操心。
可誰曾想,官府突然來村裡抓壯丁修河堤,山娃瞧著哥哥在外掙錢不易,竟偷偷頂替了他的名字,跟著官差走了。
範河生得知訊息時,人已經在千里之外的碼頭,趕回來都來不及。
他本以為弟弟只是去出趟力,熬過幾個月就能回來,卻沒料到,等來的竟是弟弟冰冷的屍體……
這筆帳,範河生記了三年。
剛才他一番話,也確實戳中了不少民夫的心思。
一天五文錢,兩三個月幹下來,也就三四百個銅板。
雖說管兩頓飯,可誰知道那飯食是不是水垮垮的稀粥?
萬一幹到最後累垮了身子,這點銀子連請郎中抓藥都不夠,可不就是得不償失?
民夫們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都沉默了下來。
就在這時,林嶽推開身前的官差,緩步走了出來。
他剛才在後面聽得明明白白,心裡氣的咬牙切齒。
合著自己是被人揹了黑鍋!
這事跟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他正愁抓不到工部那些人的把柄,這範河生的冤情,不就是現成的證據?
之前工部的人把漕運這爛攤子甩給他。
還想暗中使絆子,這回正好藉著這事兒,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林嶽走到範河生面前,卻刻意留了幾步的距離,顯然是怕他突然暴起傷人。
範河生一看見他,眼睛瞬間紅得更厲害,掙扎著就要往前撲。
嘴裡還吼著:“狗官!你還敢過來!”
旁邊的王差役嚇得魂都快飛了,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林嶽身側,死死盯著範河生,額頭上全是冷汗。
要是林大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出點差錯,他這官帽子不僅保不住,腦袋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想不想為你弟弟報仇?” 林嶽沒理會範河生的嘶吼,聲音平靜道。
“你不是說找不到機會嗎?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
範河生的掙扎勐地一頓,眼睛裡滿是警惕和懷疑。
沙啞著嗓子問:“你說的是真的?你這狗官,會這麼好心?”
“我騙你幹什麼?” 林嶽挑眉,笑眯眯道,“你要是真心想為你弟弟討回公道,就跟我去面見聖上,把三年前修河堤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半點都不能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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