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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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河生被內侍引著,戰戰兢兢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哪裡見過這般威嚴的陣仗,頭埋得低低的,雙腿抖得厲害。
來之前,林嶽特意囑咐過他:“等會兒見了陛下,只管把你弟弟的遭遇往慘了說,哭也行,鬧也行,別傻乎乎地喊打喊殺,要讓陛下知道你們的冤屈。”
可真到了這朝堂之上,範河生只覺得喉嚨發緊,先前憋了一肚子的話,此刻竟連一句完整的都擠不出來。
他憋了半晌,才斷斷續續地說道:“陛、陛下……俺弟弟叫山娃,三年前……替俺去修河堤,他才十六歲,吃不飽穿不暖,還挨鞭子,最後……最後就累死了,連屍體都沒好好埋,俺……俺就想給他討個公道!”
他把自己弟弟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帶著一股子莊稼人特有的樸實和絕望。
說完,他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殿內安靜的可怕。
林嶽在一旁看得直皺眉,心裡暗罵:這範河生,讓他賣慘他倒好,就只會乾巴巴地說!
罷了,還得我親自上陣!
他上前一步,對著武宣帝拱手行禮,聲音沉緩有力:“陛下,範河生所言,句句屬實。他弟弟山娃的遭遇,不過是三年前勞役之下,萬千百姓的一個縮影!”
他頓了頓,繼續道:“工部當年徵調民夫,苛待盤剝,致使民夫死傷無數,卻隻字不報,以意外搪塞!”
“此事若是傳開,百姓會記得是工部的錯嗎?不?不會!”
“他們只會記得,是朝廷徵調勞役害死了他們的親人!這筆帳,最終會算在陛下頭上!”
“長此以往,民心盡失,天下動盪,屆時……”
“住口!”林嶽的話還沒說完,唐修遠就厲聲打斷,臉色慘白。
指著林嶽的手都在發抖,“林嶽!你休得妖言惑眾!危言聳聽!”
其他工部官員也都慌了神。
讓林嶽這張嘴說下去那還得了?
陛下不得把他們生吞活剝了!
第317章 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武宣帝面色沉沉地聽著殿中爭辯。
起初,他只當徵調民夫築堤修路,本就是勞民之事,偶有死傷在所難免。
頂多是工部監管不力,懲戒幾個辦事不利的官吏,此事便也算過去了。
可林嶽的話,字字句句都往他心窩子裡戳。
“百姓只會記得,是朝廷徵調勞役害死了他們的親人!這筆帳,最終會算在陛下頭上!”
“長此以往,民心盡失,天下動盪……”
他勐地攥緊了龍椅扶手,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著工部那群還在強詞奪理的官員,只覺得眼前這群人,都是一群酒囊飯袋!
“夠了!”武宣帝厲聲喝止:“朕看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
工部眾人聞言,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
一個個撲通跪倒在地,腦袋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唐修遠更是心頭咯噔一響,額頭上冷汗涔涔。
壞了,陛下真將林嶽那番話聽了進去!
武宣帝哪裡還有半分下朝的心思,掃過階下群臣,沉聲道:“來人!傳朕旨意,即刻徹查三年前河堤勞役之事!凡涉及民夫死傷、糧草剋扣、監工苛待者,一查到底,不許遺漏分毫!”
天子一怒,雷霆萬鈞。
不過一個時辰,一沓厚厚的卷宗,便被呈到了武宣帝面前。
卷宗上的字跡,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三年間,光是河堤一處勞役,登記在冊的民夫死傷人數,竟高達數百之多!
其中半數以上,是因飢寒交迫、鞭笞過度而亡。
更有甚者,死後連名字都未曾留下,只草草記了個何地之人。
武宣帝一頁頁翻著卷宗,臉色越來越難看,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到最後,他勐地將卷宗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武宣帝怒不可遏。
指著工部眾人的鼻子罵道,“數百條人命!在你們眼裡,竟連草芥都不如!”
他喘了口氣,目光死死鎖定在工部官員中。
厲聲喝問:“三年前,河堤勞役主事之人,是誰?!”
死寂之中,一個身材微胖的官員,渾身抖著,緩緩從人群裡站了出來。
他正是當年的工部屯田司郎中周顯。
周顯聲音發顫:“陛、陛下……是、是臣……”
武宣帝冷笑一聲,抬手一指地上的卷宗:“你自己看!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
內侍連忙將卷宗撿起,遞到周顯面前。
周顯只看了幾頁,眼前便陣陣發黑,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臣知錯了!臣當年也是被豬油蒙了心,一時煳塗……求陛下開恩,從輕發落啊!”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他連狡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能拼命磕頭求饒,額頭瞬間磕出血。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立在文官列首的身影動了。
那是工部尚書房從安,年近花甲,鬚髮皆白,卻透著一股老成持重的氣度。
他緩步走出佇列,對著武宣帝深深叩首。
語氣裡卻滿是難以掩飾的愧疚:“陛下,臣有罪。”
武宣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依舊冰冷:“房愛卿,該當何罪?”
房從安抬起頭,蒼老的眼眸裡滿是痛色。
聲音沙啞卻字字懇切:“臣身為工部尚書,執掌工部一應事務,三年前河堤勞役之事,臣竟未能察覺周顯如此瞞天過海,草菅人命的惡行,此乃臣監管不力,失察之過!”
他頓了頓,俯身又磕了一個頭,一字一句道:“數百民夫枉死,皆因工部管束不嚴!臣難辭其咎,懇請陛下降罪!”
他坦然認下了身為尚書的領導之責。
這份坦蕩,反倒讓武宣帝心頭的怒火,消了些許。
滿殿文武也暗自點頭。
房從安在任數年,素來勤勉奉公。
此事確實是周顯瞞著他所為,他主動請罪,已算是擔當了責任。
就在沈從安請罪的同時,唐修遠也勐地從人群中站出。
快步衝到周顯面前,揚起袖子就對著周顯的臉狠狠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驚得眾人皆是一怔。
“周顯!你好大的膽子!”唐修遠厲聲呵斥,語氣裡滿是痛心疾首,“當年陛下命你主事河堤勞役,是信得過你!是讓你體恤民力、保質保量完成工事!”
“你倒好!竟敢剋扣糧餉,縱容監工苛待民夫!數百條人命啊!你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嗎?對得起那些慘死的百姓嗎?”
罵完,他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武宣帝重重叩首。
聲音懇切又帶著一絲自責:“陛下!臣亦有罪!當年周顯主事之時,還曾告誡於他,不可苛待民夫!可他陽奉陰違,竟瞞著臣做出這等天怒人怨之事!臣失察之罪,懇請陛下責罰!”
唐修遠這一手,當真是乾淨利落。
既撇清了自己的干係,又擺出了早前盡力規勸的姿態。
甚至還藉著斥責周顯,表了一番對陛下的忠心。
周顯被打懵了,癱在地上看著唐修遠,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當年明明是唐修遠默許他剋扣糧餉,甚至還分了一杯羹!
如今竟翻臉不認人,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自己還有家人,要是真的鬧個魚死網破,唐修遠指不定幹出更瘋的事。
武宣帝的目光在房從安和唐修遠身上轉了一圈。
最終落在房從安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房愛卿,你素來恪盡職守,此事非你本意。朕罰你俸銀一年,即刻著手整肅工部,若再出紕漏,朕絕不輕饒!”
房從安連忙叩首謝恩:“臣謝陛下隆恩!臣定當不負陛下所託!”
而後,武宣帝才將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周顯,聲音斬釘截鐵:“周顯草菅人命,剋扣糧餉,罪大惡極!著即革去官職,抄沒家產,秋後處斬!”
周顯瞳孔驟縮,嘴裡喃喃著陛下饒命。
卻被衝上來的侍衛,直接拖了下去。
緊接著,武宣帝又看向其餘工部官員,冷哼道:“至於你們這群人,要麼同流合汙,要麼視而不見,皆是瀆職!即日起,全部降職三級,罰俸一年,滾去戶部帳房抄錄文冊,好好反省!”
一眾工部官員,哪裡還敢有半句怨言。
紛紛磕頭謝恩,一個個面如死灰。
武宣帝又掃了一眼唐修遠,淡淡道:“你既有規勸之舉,失察之罪,降職一級,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唐修遠心頭一鬆,連忙磕頭謝恩。
退朝的鐘聲響起,文武百官魚貫而出。
房從安走在前面,腳步沉穩,卻帶著幾分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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