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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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一聲跪在旁邊的人面前,聲音裡滿是急切:
“老爺!您行行好,買下我吧!我會識字,會算帳,什麼活都能幹!我吃得少,幹得多,真的!您要了我吧!”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識字?算帳?說出去誰會信?行了行了,別擋道。”
他可明白,這些人說的話可不能信。
水分大著呢?
能算帳認字能流落在這個地方?
說完,帶著人走了。
那年輕人跪在地上,看著他們走遠,眼神裡的光一點點暗下
他慢慢爬起來,垂著頭往回走。
過了一會兒,林嶽收回目光。
對身旁的牙人道:
“帶我們去人少的地方,我們想仔細挑挑。”
牙人連忙點頭:“是是是,兩位這邊請。”
牙人領著他們穿過嘈雜的人群,邊走邊解釋著。
“兩位別見怪,這兒是亂了些。”
“可也沒辦法,人太多了。”牙人嘆了口氣。
“您別看這兒烏煙瘴氣的,這些人啊,各有各的難處。”
趙河清腳步頓了頓,問道:“這些人都是哪兒來的?”
牙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見這位客官是真想聽,便放慢了腳步。
指著那些人群開始介紹:
“您看那邊蹲著的那一片,那都是逃難來的。”
“這些年戰亂,地都沒發種,莊稼顆粒無收,活不下去了,只能到處逃。”
“逃到咱們這兒,盤纏用盡了,沒轍,只能自賣自身,換口飯吃。”
趙河清朝那邊看去。
果然,那些人雖然穿著破爛,可面容還算齊整。
“那一家子,”牙人又指了指角落裡一個蜷縮著的婦人。
她懷裡摟著兩個孩子,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還在襁褓裡。
“男人在路上病死了,她一個人帶倆孩子,實在活不下去,只好來賣自己。”
“可誰買她啊?買一個還得搭倆孩子,拖油瓶,沒人要。”
趙河清的目光在那婦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婦人開始低著頭,一動不動。
見趙河清往她身上看,馬上激動起來,眼睛都亮了。
趙河清看著心裡不好受,連忙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位婦人眼底的光瞬間又暗淡下去。
牙人繼續往前走,又指著另一群人:
“這些,是被父母賣過來的。”
趙河清眉頭皺了皺。
“年景不好,家裡養不起了唄。”牙人的語氣平淡得很,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有的是家裡孩子多,養不過來,挑兩個大的賣了,換點銀子,剩下的就能活下去。”
“有的是爹死了,娘改嫁,後爹不要,就賣給人牙子。”
“還有的……”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是親爹親孃不是人,把孩子當搖錢樹,賣了一次還不夠,還想賣第二次賺錢。”
趙河清的手攥緊了。
牙人見他臉色不對,連忙轉移話題:“您再看那邊那幾個……”
他指了指幾個站在一旁、衣著比旁人稍整齊些的人:
“那些是之前在別的主家做過的。犯了錯,被打發出來了。”
“有的是手腳不乾淨,偷了主家的東西,有的是幹活不勤快,主家嫌棄;還有的是跟主家關係不清不楚,被攆出來的。”
“這些人有經驗,會幹活,可也容易有毛病,買回去得仔細調教。”
趙河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幾個人或站或蹲,臉上帶著幾分與旁人不同的神色。
有個年輕的,眼神一直往門口瞟,似乎在等什麼人。
有個年紀大些的,低頭看著地,一動不動,像是認命了。
牙人見他不吭聲,又堆起笑來:
“兩位客官想要什麼樣的人,儘管說,管家、家丁、丫鬟、婆子,咱們這兒都有,要是想挑好的,裡面請,裡面有乾淨地方,讓您慢慢看。”
趙河清沒說話,只是又往人群裡看了一眼。
那個衝出來求人的年輕人,已經縮回角落裡。
抱著膝蓋,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身邊,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趙河清腳步頓了頓,轉身朝那個角落走去。
趙河清在他面前站定。
“你真的會識文斷字?還會算帳?”
那年輕人勐地抬起頭。
愣愣地看著趙河清,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半天沒發出聲。
旁邊有人嗤笑一聲:“這小子傻了?”
那年輕人這才回過神來,噌地一下站起來,差點沒站穩。
他慌忙扶住旁邊的柱子,連連點頭:
“會!會!我會識字,也會算帳!”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趙河清看著他,安撫道:“別急,慢慢說,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家裡什麼情況?”
第397章 還能簽上這樣的契
那年輕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聲音裡還是帶著幾分顫抖:
“我姓馮,單名一個鈺字,今年十九,家住雲州城東柳家巷。”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眶微微泛紅:
“我家裡……以前是做茶葉生意的,馮家茶莊,在雲州城也開了十幾年,雖說不是大富大貴,可也吃穿不愁,我七八歲就被送去私塾唸書,想著以後能幫襯家裡,十二三歲就開始跟著爹學算帳、學看貨……”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後來呢?”趙河清問。
馮鈺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去年冬天,我爹進了一批貨,走的是水路,那年的雪下得早,河凍得比往年都快,船走到半道上,讓冰給困住了,一困就是半個月,等冰化了再走,貨已經壞了大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收貨的商家不肯認,說貨不對板,要賠錢,我爹把家底都賠進去了,還欠了一屁股債,一氣之下,病倒了,開春就……就走了。”
趙河清沉默了一瞬。
馮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爹走後,債主天天上門,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茶莊也抵出去了,我娘本來身子就弱,這一折騰,徹底垮了,請大夫看了,說是心病,得好好養著,可我們連抓藥的錢都快沒了。”
他咬著牙,聲音發顫:
“我想過去碼頭扛包,可人家嫌我瘦,不要,想去鋪子裡當夥計,人家一聽我是馮家的人,怕債主找上門,也不敢要,想來想去,只能來這兒……”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趙河清看著他,想起方才牙人說的話。
有些人是遭了災,活不下去了才來的。
不是自己想賣身,是實在沒辦法了。
他轉過頭,看向林嶽。
林嶽正站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對趙河清點了點頭。
趙河清收回目光,又看向馮鈺:
“你說你會算帳,那我問你,一斤茶葉三兩銀子,賣出去四兩五錢,賺了多少?”
馮鈺一愣,隨即飛快地答道:“賺一兩五錢。”
“十斤呢?”
“十五兩。”
“如果一斤茶葉三兩銀子,進了五十斤,路上損耗了兩斤,剩下的按四兩五錢賣出,總共賺了多少?”
馮鈺幾乎沒有猶豫:“進價一百五十兩,損耗兩斤損失六兩,實際成本一百五十六兩,賣出四十八斤,得二百一十六兩,賺六十兩。”
趙河清微微點了點頭。
對馮鈺道:
“你跟我來吧。”
馮鈺愣住了,像是沒聽明白。
旁邊看熱鬧的人卻炸開了鍋:
“這小子走運了,碰到貴人了!”
“我就說他眼神活,早晚有人要!”
馮鈺這才回過神來,雙腿一軟,差點跪下。
他連連作揖,聲音都變了調:
“多謝老爺!多謝夫人!我……我一定好好幹!做牛做馬報答您!”
趙河清側身避開他的大禮道:
“別叫老爺夫人,叫林大人、趙東家。”
馮鈺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
“林……林大人?您是林知府?”
畢竟這段時間,林嶽實在出名。
而且姓林的大人,雲州城也只有一個。
林嶽在一旁笑了笑:“怎麼,不像?”
馮鈺連連擺手,話都說不利索了:“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我沒想到……”
林嶽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激動了,跟我們走吧,先去把手續辦了,你娘那邊,回頭讓人去送個信,別讓她擔心。”
馮鈺眼眶又紅了,這回是真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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