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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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使勁用袖子擦,卻怎麼也擦不完。
“多謝林大人……多謝趙東家……”
趙河清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人,十九歲,家裡遭了變故,一個人扛著,硬是沒被壓垮。
他轉過頭,對牙人道:
“這個人我要了。辦手續吧。”
牙人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嘞好嘞!趙東家您裡面請,咱們這就辦!”
趙河清跟著牙人往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馮鈺站在那兒,還在抹眼淚。
旁邊一個老婆婆拍了拍他的手,小聲說著什麼。
馮鈺連連點頭,臉上帶著笑,眼淚卻還在流。
趙河清收回目光,跟著牙人走進了屋裡。
趙河清領著馮鈺簽好了契約,一式三份,寫得清清楚楚。
三年期,月銀二兩,管吃住,年底另有賞錢。
若雙方都滿意,期滿可續。
馮鈺捧著那張契約,手都在抖。
反反覆復看了好幾遍,像是怕這紙會飛走似的。
林嶽在一旁看得好笑:“怎麼,不識字了?”
馮鈺連忙搖頭,紅著眼眶道:“識、識得,就是……就是沒想到,這輩子還能簽上這樣的契。”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摺好契約,貼身揣進懷裡。
簽完了契,按理就該跟著走了。
可馮鈺站在原地,卻沒有邁步。
他低著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趙河清看出了什麼:“有話就說。”
馮鈺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忐忑,還有幾分豁出去的勇氣:
“林大人,趙東家,我……我有個不情之請。”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能不能……能不能把那邊那位張嬸子也收留下?”
他朝人群裡指了指。
正是角落裡那個抱著兩個孩子的婦人。
趙河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婦人依舊縮在牆角,兩個孩子窩在她懷裡。
小的那個已經睡著了,大的那個睜著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林嶽挑了挑眉:“怎麼,認識?”
馮鈺點點頭,又搖搖頭,聲音有些低:
“不算認識,就是……就是前段時間,剛來這兒的時候,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餓了兩天,餓得眼前發黑,那位張嬸子自己也沒吃的,可她分了我半個饃饃。”
他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她自己都活不下去,還帶著兩個孩子,那半個饃饃,興許是她自己那一頓的口糧,可她就是給了我。”
“我知道,這樣求人不好,自己剛得了好處,就想著替別人開口,這算什麼事?”
馮鈺的聲音有些發顫。
“可要是沒有那半個饃饃,我怕是連今天都撐不到。”
“我也不求旁的,就是……就是想幫她說句話,能不能……能不能給她個機會?”
他說完,低著頭,等著回答。
第398章 多幾個也無妨
那個婦人聽到馮鈺在幫她說話。
她愣了一下,隨即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跑到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東家!東家!”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民婦姓張,叫張春花,是從北邊逃難來的!男人死在路上了,就剩民婦帶著這兩個孩子……”
她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民婦什麼活都能幹!洗衣做飯、打掃縫補,粗活細活都行!民婦不要工錢,真的不要!只要……只要給這兩個孩子一口飯吃,不讓他們餓死,民婦做牛做馬都願意!”
她一邊說,一邊不住地磕頭,額頭磕在地上,砰砰響。
兩個孩子被嚇著了,大的那個“哇”的一聲哭出來。
小的那個也被吵醒,跟著哭。
旁邊的牙人連忙上前拉她:“哎哎哎,你這人怎麼回事,別衝撞了貴客!”
張春花被拉開,卻還是不住地往這邊望,眼裡滿是祈求。
馮鈺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突然,林嶽開口了:
“張春花是吧?”
張春花勐地抬頭,眼淚煳了滿臉,卻拼命點頭:“是、是!民婦是!”
林嶽問:“你男人怎麼死的?”
張春花愣了一下,隨即哭道:“病死的……路上染了時疫,沒熬過去……”
“你男人姓什麼?”
“姓李,叫李生。”
林嶽點了點頭,對旁邊跟著的差役道:“去查一下,北邊逃難來的,有沒有叫李生的,死因對不對得上。”
差役領命而去。
張春花愣住了,隨即又磕起頭來:“大人英明!大人英明!民婦說的都是真的!”
林嶽擺擺手:“行了,別磕了,查清楚了,自然有說法。”、
過了一會兒差役查完後說道:“沒錯,大人,是有這麼一個人,從朔北逃難路上病死。”
他看向趙河清,眼裡帶著幾分笑意:
“清哥兒,你怎麼看?”
趙河清想了想,道:“咱們府上,正好缺個做飯的婆子。”
林嶽笑了:“那就這麼定了。”
張春花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走到張春花面前,彎下腰,輕聲道:“張嬸子,快起來,好日子來了。”
張春花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泣不成聲:
“好孩子……好孩子……謝謝你……謝謝你……”
馮鈺搖搖頭,紅著眼眶笑:“不嬸子謝我,是我該謝嬸子。”
旁邊,牙人已經殷勤地湊上來,要幫著辦張春花的手續。
“清哥兒,”他喊了一聲,“人還沒挑完呢。”
趙河清這才想起來,還有管家、家丁、小廝沒著落。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烏泱泱的人群。
牙人眼尖,立刻湊上來,滿臉堆笑:“趙東家,您還要什麼樣的人,儘管說!小的給您挑最好的!”
趙河清想了想,道:“要一個管家,年紀不能太小,穩重些的,還要十個家丁,要年輕力壯的,能打架能護院的,再要兩個小廝,手腳麻利、乾淨勤快的就行。”
牙人連連點頭,回頭衝著人群喊了一嗓子:
“都聽見了?管家、家丁、小廝!符合條件的,都往前站!”
人群裡一陣騷動。
片刻後,幾個人走了出來。
先走出來的是個中年男子,四十來歲。
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雖舊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沉穩,站在那兒不卑不亢。
“小的姓周,單名一個安字,今年四十三。”他拱了拱手。
“曾在陳員外家做過八年管事,後來陳家家道中落,遣散了下人,小的這些年四處打零工,略通帳目,也管過十幾口人的吃穿用度。”
林嶽挑了挑眉:“陳員外?哪個陳員外?”
周安道:“城南做綢緞生意的陳家,大人若是想查,一問便知。”
林嶽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趙河清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心裡暗暗點頭。
這人說話有條理,站有站相,看著就是個靠譜的。
他看向林嶽,林嶽也點了點頭。
“周安是吧?先站一邊等著。”
周安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接下來是家丁。
唿啦啦站出來十幾個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
牙人正要開口,林嶽抬手製止了他,自己走上前去。
他在那些人面前走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有的眼神飄忽,不敢跟他直視。
有的站沒站相,歪歪扭扭的。
有的倒是站得直,可眼神裡透著股滑頭勁兒,一看就不安分。
林嶽皺了皺眉,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其中三個人:
“你,你,你,站出來。”
三個人站了出來。一個是黑臉膛的壯漢,膀大腰圓,一看就有一把子力氣。
一個是精瘦的年輕人,眼神銳利,站得筆直。
還有一個是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帶著一道疤,看著有些嚇人。
林嶽看著那疤臉漢子:“這疤怎麼來的?”
那漢子悶聲道:“以前在鏢局幹過,走鏢時遇上山匪,留下的。”
林嶽點了點頭,又看向那個精瘦的年輕人:“你呢?練過?”
年輕人抱拳道:“回大人,我在鄉下練過幾年把式,看家護院夠了。”
林嶽又看向那個黑臉膛的壯漢:“你呢?”
壯漢憨厚地撓了撓頭:“小的力氣大,扛東西、打架都行。”
林嶽笑了:“行,你們三個留下。”
他又在剩下的人裡挑挑揀揀,又挑了七個。
挑完了,他回頭看向趙河清,邀功似的眨眨眼:
“清哥兒,你看看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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