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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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安靜極了。
周萬金瞪著眼睛問:“你說什麼?”
兒子把聽到的訊息又重複了一遍,還加了一句:
“聖旨已經下了,告示貼得到處都是,趙河清已經接旨了,現在是正三品賢德君,有儀仗,有俸祿,自由出入宮門。”
周萬金的臉白了,腿軟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眼神空洞洞的,像被人抽走了魂。
旁邊幾個糧商的臉色更難看。
有人喃喃道:“賢德君……陛下這是給他撐腰啊……咱們以後……”
“還以後?咱們之前還商量著對付他,現在誰敢?”
有人擦著額頭的汗,聲音都在抖。
“幸虧還沒動手,要是動了手,以林嶽的性子,咱們的腦袋還能保得住?”
周萬金攥著扶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
“散了,都散了,以後誰也不許提對付趙河清的事,誰提,誰自己擔著。”
林嶽到達江南的那天,雨剛停。
林嶽從馬車上下來,靴子踩進泥裡,沒到腳踝。
隨行的官員們跟在後頭。
個個開始小聲抱怨天氣。
可看見林嶽那張臉,全都閉了嘴。
“鄭曉呢?”林嶽開口,聲音不大。
隨從連忙答:“工部郎中鄭曉,已被停職,現在在驛館候著,大人要不要先……”
“讓他過來。”林嶽打斷他,抬腳往堤壩上走。
堤壩上的泥水沒過腳面,走一步陷一步。
林嶽走得穩穩當當。
他蹲下身,開始檢查缺口。
石料沒問題,是戶部統一採購的上等青石。
他又看了看石縫間的泥灰,用手摳了摳。
泥灰應聲而落,鬆散得像沙土。
他的眉頭擰緊了。
“大人,鄭曉到了。”隨從在身後稟報。
林嶽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鄭大人,這段堤壩,是你負責的吧?”
鄭曉站在他身後,三十來歲,白面無鬚。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發虛:“回、回大人,正是下官負責,可這堤壩修繕,下官都是按規程辦的。”
“至於坍塌,實在是雨太大、水太急,天災難防……”
他越說越順,像是在背一篇早就準備好的稿子。
林嶽站起身,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平淡如水。
鄭曉被那目光盯得心裡發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林嶽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天災?鄭大人,本官在工部待過,也修過路、築過堤,青石料沒問題,可泥灰裡摻了過量的沙土,粘性不足,水一泡就散,這不是天災,是偷工減料。”
鄭曉的臉一下子白了。
林嶽轉身走向下一處缺口。
忽然對鄭曉說道,“帳冊和施工記錄,今晚送到本官住處,我要一一核對。”
鄭曉連連點頭。
驛館的書房裡,燭火亮到三更。
林嶽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帳冊、施工記錄、物料清單。
戶部派來協助查案的郎中陳知行坐在對面。
另一位則是工部郎中江舒。
三人各據一桌,埋頭翻閱。
紙頁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偶爾夾雜著幾聲低語。
“大人,這裡有問題。”陳知行指著一頁帳冊。
“江南段修繕,石料採購總量是十萬斤,可按照堤壩的長度和寬度計算,至少需要十五萬斤,差了五萬斤。”
林嶽接過帳冊,翻了兩頁。
又拿起施工記錄對照,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這五萬斤石料,在帳冊上是已驗收、已入庫,可在施工記錄裡,根本沒有體現,石料沒到,帳卻平了,這銀子的去向,鄭曉是該給本官一個交代。”
江舒也翻出了一處疑點,“大人,泥灰的配方也有問題,標準配方是石灰三成、黏土七成,可帳冊上記錄的石灰採購量,只有標準用量的一半,石灰少了,泥灰粘性不足,堤壩能撐住才怪。”
林嶽將兩處疑點記在本子上。
“還有漕船的事。”陳知行又翻出一本帳冊。
“沉沒的漕船,有七成是去年才新造的,新船怎麼會撞一下就沉?”
林嶽問:“造船的木材,是哪兒採購的?”
陳知行翻了翻,“江南本地採購,帳冊上寫著上等杉木,可價格……”
他頓了頓,“比市價低了三成。”
林嶽笑了,那笑容冷得讓人嵴背發涼。
“上等杉木,價格卻比市價低三成,天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要麼木材以次充好,要麼帳目做假,查,把造船的工匠、木材的供應商、驗收的官員,全部找來。”
第二日,林嶽在江南府衙升堂。
鄭曉跪在堂下,額頭上全是汗。
旁邊跪著造船廠的管事,木材供應商、負責驗收的幾個小吏。
一個個面如土色,渾身發抖。
林嶽坐在堂上,面前攤著帳冊、記錄、比對結果。
“鄭曉,石料短缺五萬斤,石料款去哪兒了?”
鄭曉磕磕巴巴,顧左右而言他,“大人,可能是帳冊記錯了……也可能是運輸途中損耗……”
林嶽也不急,翻開另一頁,“那石灰的採購量,只有標準用量的一半,又怎麼解釋?”
鄭曉額頭上的珠一顆一顆滾下來,嘴唇哆嗦著:“石灰……石灰……”
“石灰什麼?”林嶽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是想說,石灰也是運輸途中損耗了?五萬斤石料、幾百斤石灰,連損耗都能對不上帳,你當本官是傻子嗎?”
鄭曉徹底說不出話了,癱在地上。
林嶽轉頭看向造船廠的管事,“新造的漕船,用的什麼木料?”
管事渾身一抖,結結巴巴地說:“上、上等杉木……”
第520章 現在人證沒了
林嶽把帳冊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上等杉木的價格,比市價低三成,你家開善堂的?賠本賺吆喝?
”管事汗如雨下,顫聲道:“大人,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管造船,木材是上面送來的……”
林嶽追問:“上面是誰?”
管事不敢說,偷偷看了鄭曉一眼。
林嶽沒有再問,站起身走到鄭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鄭曉,如果我沒記錯,你是韓家遠房表親吧?”
鄭曉嚇得一哆嗦。
這麼直白說出來的嗎?
林嶽才沒有管鄭曉心裡如何想,他只想儘快解決這件事。
隨即又繼續說道:“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以為韓鎮山會保你?他可保不了你,你要是聰明,就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本官可以酌情從輕處置,你要是還想著替誰瞞著……”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三分冷意,“本官要是查出來的,別怪我不留情面。”
鄭曉當然知道,林嶽這個羅剎的名聲都傳遍了。
動不動就殺人。
他家裡的人恐怕都不夠他殺的。
這些日子,知道林嶽要來江南,就沒有睡個安穩覺。
他閉了閉眼,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開口:
“大人,下官……下官說,石料款和石灰款,被下官挪用了……一部分給了韓將軍的二公子還債,一部分……”
他咬了咬牙,“一部分給了王元擎王大人。”
堂內一片寂靜。
陳知行和江舒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王元擎,戶部尚書,朝中老臣,居然也牽涉其中。
林嶽面上沒有波瀾,心裡卻在翻湧。
他知道韓家脫不了干係,可他沒想到王元擎也插了一手。
那個平日裡笑眯眯,不溫不火的老尚書。
背地裡竟然也在漕運上動了手腳。
“繼續說。”林嶽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鄭曉已經徹底崩潰了,像倒豆子一樣往外倒。
“漕船用的木料,是次等松木,刷了一層漆冒充杉木,驗收的官員收了銀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造船的銀子,被層層剋扣,真正用在船上的,不到三成,所以新船一撞就沉,根本不是意外,是故意,那個堤壩……”
他嚥了口唾沫,“也是有人故意挖開的。”
林嶽勐地站起來,“誰?”
鄭曉搖頭,“下官不知道,下官只是聽命辦事,堤壩的事不歸下官管,下官只負責修繕,坍塌的事……是另一撥人乾的。”
林嶽緩緩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王元擎。
那個在戶部,從不與他爭權的尚書。
如果他也有份,那他在自己面前裝的這一切。
都是為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鄭曉,本官給你一個機會,你把所有涉案人員的名單、貪腐的數額、勾結的方式,全部寫下來,一個字都不許漏,漏了的,本官查出來,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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