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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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曉連連點頭,生怕下一秒林嶽要拉下下去砍頭。
林嶽不知道,他能這麼順利的審出來。
全靠他之前在朝堂上的名聲。
接下來的幾天,林嶽幾乎沒有合過眼。
白天,他帶著人巡查漕運沿線,一處一處地勘驗。
從坍塌的缺口取樣,比對泥灰成分。
從沉船的殘骸中提取木料,送去鑑定。
從沿岸的百姓口中打探訊息,拼湊出堤壩坍塌那幾日的異常。
夜裡,他鎖在書房裡整理材料、核對帳目、審閱證詞。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
醒了繼續幹。
這天深夜。
陳知行拿著一份供詞衝進書房,臉色發白:“大人,出事了,鄭曉……死在牢裡了。”
林嶽手裡的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冷冷的。
“怎麼死的?”
陳知行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仵作說是心疾突發,可下官覺得不對勁,鄭曉身體一直很好,從未聽說有心疾,而且他死之前,牢裡曾有一個陌生獄卒進去過,等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了。”
林嶽他當然知道這不是意外。
鄭曉知道得太多了。
他死了,線索就斷了。
而且所有的帳冊、供詞、鑑定結果。
樁樁件件都指向韓家和王元擎。
毫無疑問,鄭曉的死,肯定和他們有關。
訊息傳到京城,韓鎮山正在書房裡等訊息。
聽完稟報,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端起茶狠狠灌了一大口。
“鄭曉死了,死無對證,林嶽就算查到了什麼,沒有證人,他也拿咱們沒辦法。”
王元擎坐在對面,面色平靜,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韓將軍,不要太樂觀,林嶽這個人,不是沒有證據就辦不了案的人。”
“他如果把鄭曉之前的供詞,帳冊、鑑定結果都拿到手了,那些東西,足夠他把案子捅到陛下面前。”
韓鎮山臉色微變,“那怎麼辦?”
王元擎笑了笑:“怎麼辦?當然是把證據毀滅了,現在人證已經沒了,就差物證了。”
林嶽想起在南下之前,杜淮之給他的那塊令牌。
他當時收下了,心裡卻沒太當回事。
他知道杜家是名門望族,可杜家嫡系大部分留在京都。
在江南能剩下多少人脈?
他估摸著,至多是幾個地方小官,幾個商號掌櫃。
能幫著打聽打聽訊息,跑跑腿罷了。
可他低估了杜家。
因為鄭曉死了,人證沒了,他正頭疼。
隨從來報,說門外有人求見。
自稱是杜家江南分支的管事。
林嶽愣了一下,讓人進來。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綢衫。
貌不驚人,可一雙眼睛精亮。
他進門便行禮,手捧著名帖:“杜家江南分支管事杜禮,參見林大人,家主已傳書告知,大人持令牌南下,杜家江南分支一切人等,聽憑大人差遣。”
林嶽接過名帖,看了一眼,示意他起來。
杜禮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上。
“大人,這是江南漕運涉案人員的名單,包括鄭曉在江南的聯絡人,收受賄賂的驗收官員,以及堤壩坍塌前後,在附近出現過、形跡可疑的外來人員。”
“名單上的每一個人,姓名、籍貫、住址、與涉案人員的關係,都寫得清清楚楚。”
“杜家在江南經營百年,雖不及當年鼎盛,可人脈、訊息、耳目,還是有一些的。”
林嶽翻開冊子,越看越心驚。
第521章 啟程返京
名單上不僅有名字。
還有每一筆賄賂的數額、每一次見面的時間地點。
甚至那些外來人員從何處來、往何處去,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他抬起頭,看著杜禮。
“這些訊息,你們從哪兒弄來的?”
杜禮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從容與自矜:
“大人,杜家在江南的鋪子、茶館、碼頭,都有自己的人。”
“那些供應商人間蒸發,可他的小舅子還在杜家當鋪裡當差。”
“訊息不是一天兩天能湊齊的,杜家在漕運亂象初現時就開始留意了,家主傳書說,這些事,遲早用得上。”
林嶽沉默了片刻道:“謝謝你們幫我。”
杜禮看著他,目光坦然,“大人說的哪裡話,家主收您為徒,您就是杜家的人,杜家不會看著自己人在前方拼命,背後卻無人支援。”
林嶽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他點了點頭,將冊子收好。
“這份情,我記下了。”
杜禮躬身行禮,“大人客氣,杜家上下,隨時聽候差遣。”
有了杜禮提供的名單,林嶽的查案就快的多了。
那些失蹤的供應商,杜家的人知道他們在哪兒,那些不敢開口的工匠,杜家的人替他們傳話。
甚至鄭曉與韓家、王家的往來書信,杜家都弄到了。
杜禮說得輕描淡寫:“鄭曉在江南有個外室,替他管著一部分帳目。”
“那個外室的貼身丫鬟,是杜家救過她一命,大人要的帳目,丫鬟已經找了出來。”
林嶽看著那份帳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鄭曉這些年貪墨的每一筆銀子,以及這些銀子的去向。
一部分進了韓家,另一部分則是孝敬了王元擎。
帳本最後一頁,還附著一封信。
是韓鎮山寫給鄭曉的親筆信,措辭隱晦,林嶽看著那封信,冷笑一聲。
“韓鎮山倒是打的好算盤,鄭曉死了,死無對證,線索就斷了。”
杜禮躬身道:“大人,韓家在江南也有耳目,可他們眼高於頂,看不上這些小門小戶。杜家不同,杜家在江南紮根數百年,上至官紳,下至販夫走卒,都有咱們的人。論訊息靈通,韓家差得遠。”
林嶽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向來不喜歡世家大族的做派。
可這一次,他不得不承認,杜家的人脈確實幫了大忙。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們幫忙,堤壩坍塌那夜,到底是誰動的手,我需要證人。”
杜明禮沉吟了片刻,“大人,堤壩附近有一個村子,住著幾戶漁民,那夜風雨雖大,可漁民常年在水上討生活……我們可以往這個方向查。”
杜禮沒有說錯。
那幾戶漁民,確實看見了。
林嶽親自去了那個村子,一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漁村。
藏在蘆葦深處,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杜禮早就派人來打過招唿,漁民們沒有驚慌。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被推舉出來,悶聲說了那夜的事。
“那夜雨大,風也大,我睡不著,蹲在屋簷下抽菸。看見幾個人影從堤壩方向過來,鬼鬼祟祟的,手裡提著什麼東西。”
老漢聲音沙啞,“我以為他們是來偷魚的,沒在意。第二天早上,堤壩就塌了。”
林嶽追問:“你看清那些人的臉了嗎?”
老漢搖頭,“雨太大了,看不清,可我認得他們走路的姿勢,其中一個人,很像是城裡劉家糧行的夥計。”
“我城裡賣魚的時候見過他,瘸了一條腿,走起路來一高一低的,好認。”
老漢頓了頓,“事後沒幾天,那個瘸腿夥計就不見了,城裡人說,他辭工回了老家。”
林嶽心頭一震,轉頭看向杜禮。
杜禮微微點頭,低聲道:“劉家糧行是張家的產業。張家與韓家有姻親之親。”
“那個瘸腿夥計的下落,杜家已經查到了,在鄰縣的一個小鎮上,改名換姓,開了一家雜貨鋪。大人若要提人,杜家可以安排。”
林嶽沒有立刻決定。
他回到驛館,把所有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杜家的名單、帳目、信件的抄本、漁民的證詞。
重要的是,他竟然發現在貪汙的帳本里,發現了林家。
他記得之前林家好像是因為貪汙受賄被流放的。
現在證據鏈已經完整。
現在,他缺的只是一個突破口。
三日後,林嶽以杜家令牌為信。
秘密約見了江南幾位與杜家交好的地方官員。
這些人官職不高,有的只是縣令、主簿。
可在地方上經營多年,對漕運的內幕比誰都清楚。
他們不敢得罪韓家,可他們更不敢得罪杜家。
杜家在江南數百年,他們的父輩、祖輩,都是杜家的門生故吏。
議事在杜家的一處別院進行,門窗緊閉,燭火搖曳。
一個姓周的老縣令捋著鬍鬚,聲音低沉:“林大人,下官在江南為官二十年,漕運的亂象,下官看在眼裡,卻不敢言。”
“韓家在江南的勢力盤根錯節,下官得罪不起。可下官更不願看著朝廷的糧船沉在自家門口,百姓的糧食被貪官汙吏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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