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1頁
莊景延的身影消失在沈繁視野裡,但從另一個層面來講,莊景延的存在卻更明顯了。
狹小的床,靜謐的夜,唿吸在黑暗裡變得十分明顯,體溫因為距離的過近,而彷彿能感受到。
沈繁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腦海裡閃過前面在餐廳的時候,莊景延突然出現的那一幕,閃過酒瓶砸下的時候,包廂的燈光隱匿到了莊景延保護著他的陰影裡。
沈繁想著,又想到了前面在派出所,問沈晗是什麼時候給莊景延打的電話。
沈晗是下午打的電話,算算時間,給莊景延打完電話,莊景延去機場,飛機從海城到安城,莊景延再從安城機場來到餐廳。
沈繁在心裡算了下,時間非常趕。
所以莊景延一接到電話,就去了機場嗎?
房間內,老空調吹著冷風,發出機箱運轉的聲音,從小到大生活的環境,給人一種時光悠長的感覺。
沈繁面朝天花板的身體,不由轉了個身,變成了側躺,面對著莊景延那邊。
“學長。”
很近的距離,輕而利落的聲音。
“嗯?”
“你來安城,我可以理解為你很擔心我嗎?”
有那麼幾秒,房間裡只有空調運轉的聲音。
然後是莊景延同樣側過身的聲音。
那是衣服面料和薄毯擦出的細微聲音,在平日裡可能都不會注意到,但正如漆黑奪走了視野,但也回饋了更加敏銳、更具有洞察的聽覺,觸覺,甚至嗅覺。
狹小的床,兩人的唿吸,彼此的溫度,轉身時候不小心碰到的觸感,洗髮水和沐浴露的香味,薄毯曬過陽光的氣息。
莊景延轉身朝向沈繁那邊,回道:“這個問題,我可以理解為你覺得我之前從沒有擔心過你嗎?”
黑暗,靜謐,炎熱夏季與老舊空調。
兩人側身面對著彼此,兩人儘量給彼此留了一點距離,兩人一人一張薄毯,他們像小學生自動劃定了課桌線,我這邊,你那邊,我們互不碰觸。
但唿吸劃定不了界線,溫度劃定不了界線。
一米五寬的床,留給他們的空隙和距離只有一點點。
唿吸的起伏和熱度,輕而易舉就越過了這一點點的距離,抵達了彼此。
然後又聽莊景延道:“我給你的印象,這麼冷血?”
低低沉沉的嗓音反問著,聽著有點欠,又有點認真。
沈繁聽著,笑了下,腦海裡幾乎是同時閃過跟莊景延第一次打照面的情形,以及他跟莊景延第一次去吃小面的畫面。
第一次打照面是冷淡的,但穿著西服,被他拉到小店區吃串串和小面,還抬手喊老闆要了兩瓶啤酒的莊景延是有點可愛的。
沈繁在黑暗中彎了彎笑眼:“不,學長,我覺得你很可愛。”
語調同樣的有點欠,也有點認真。
莊景延:“……”
-
次日上午,七中,校長辦公室。
校長、副校長,還有吳建備都在,校長皺著眉,看著吳建備,“你自己看看你都做的什麼事,一個老師還跟學生家長打架,還鬧到派出所去了,你本來就……”
校長說著,又止住了話口,然後道:“這件事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等下態度軟一點,誠懇一點……”
校長抱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讓雙方緩和關係的想法,然後看到小女孩的家長進來了。
兩個青年人,樣貌都長得極好,其中一個長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對方朝他扯唇笑了下。
但眼底神色卻明顯是不帶笑的。
而另一個五官更鋒利一些的,瞳仁漆黑,漆黑的眸光在他身上掠過了下,然後他看到這年輕人微不可察地揚了下眉。
那眼神,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毫不在意,遊刃有餘,又像是在……看垃圾。
校長確實被莊景延那一眼,看得心裡微緊了下,但轉念又想,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更何況這只是兩個小年輕,他有什麼好怕的。
他想著,擺上溫和儒雅、公平公正的語氣,開始試圖勸和雙方。
一番交涉下來,校長道:“昨天小吳也是喝多了,才會誤拿酒瓶的,至於你說他為難你妹妹,這怎麼可能嘛,他一個老師,怎麼可能故意為難一個小孩呢。當然,我也理解你作為哥哥的擔心,這樣,我們後續會再調查這件事,如果吳老師真的不適合教你妹妹,我們幫你沈晗同學轉班,這樣可以的吧,這你總不用再擔心了吧。”
沈繁皺了下眉,然後扯唇笑了下,他也不兇不急躁,“校長,你應該有小孩吧?”
校長:“……當然有。”
沈繁:“我差點以為你沒有小孩呢。”
校長:“……”
沈繁又假笑了下:“校長,首先,你要調查什麼?調查我妹妹有沒有真的被一個上學時候成績很不怎麼樣的數學老師排擠嗎?”
校長聽到,沉穩和藹的臉色,微變了下。
上學時候成績很不怎麼樣的數學老師這句話,有點戳到了校長的痛點。
他其實也不想招吳建備進來,但迫於一些外部的壓力,他也是實在沒有辦法。
他原本想著,吳建備在這裡做個幾年,就轉去別的地方,誰想到這才第一年,就惹出事來。
他都快退休了,還要沾上吳建備這個蒼蠅!
他正想著,又聽沈繁道:“誰知道這個調查什麼時候能好?這要調查個一兩年,三四年,這可怎麼辦?你們學校當然有漫長的時間,但希望你能理解,小孩時間寶貴,難道你能讓小孩在家等調查結果,等個幾年不去上學?”
“而且誰做錯了事,誰就該擔責任,沒道理老師做錯了事,讓學生轉班級的吧?”
吳建備一聽,臉色變黑,校長臉色也跟著微變。
雖然他心裡也挺不待見吳建備的,但他覺得一碼事歸一碼事,這年輕人實在是有些不知輕重了。
他給學生轉班,不讓吳建備教對方不就好了,這人難道還希望他開除吳建備?他堂堂一個學校,家長說開除誰他就開除誰?
正說著,副校長的手機響了,一個電話打到了副校長手機上。
副校長走了出去,接起電話,然後眉心皺緊,他朝辦公室看了一眼,對校長道:“老錢,出來接下電話。”
校長不明所以,頗為不悅地看了沈繁一眼,然後起身走了出去,同時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接電話前,他小聲問道:“誰?”
副校長道:“教育局那邊的,說是媒體給了他們一段錄音,好像是吳建備的。”
校長聽著,不由疑惑,錄音?什麼錄音?
十幾分鍾後,校長和副校長終於重新回到了屋內,一進去,就看那個漂亮的桃花眼青年朝他們笑了下。
“這電話接了挺久啊,很難辦的事嗎?”
這句話有點一語雙關,像在點他們。
校長:“……”
副校長:“……”
兩人看著沈繁的笑,很清楚地意識到,什麼媒體、記者給教育局的錄音,肯定不是恰恰好有記者就在隔壁吃飯錄到的。
校長看了沈繁和莊景延一眼,然後又看了下吳建備,他道:“吳老師,我跟家長再聊會,你先回去吧。”
吳建備壓根沒意識到什麼,不爽地看了沈繁一眼,然後就沒有多想地就起身走離開了。
門關上,校長看了下沈繁和莊景延。
他之前不知道有錄音,也不知道包廂裡兩人的對話具體是什麼樣的,他是因為沈繁來找他,他才知道吳建備昨天進了派出所的。
而至於吳建備和沈繁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完全是聽吳建備說的。
那段錄音,對於派出所而言,只是判定雙方打架鬥毆緣由的證據,而對於他們而言,可就不僅僅是這樣了。
一個老師,公然承認自己排擠欺負學生,這傳出來可就不好聽了。
他想著,看了看沈繁和莊景延,“我剛剛聽了一段錄音,抱歉,我之前並不知道你們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關於吳建備的事情,我一定會徹查。”
他正說著,一直沒開口說話的莊景延,突然打斷了他,莊景延道:“錢校長,聽說督查小組最近快來安城了。”
校長看向莊景延。
莊景延直視著他,眼底神色看不出來什麼波動,像只是隨口一說。
但他們都知道,這不是隨口一說的一句話,這是在向他們要明確的回復。
錢校長果斷道:“我們會先暫停吳老師在學校的一切工作,給沈晗同學他們班換新的數學老師,至於吳老師,請相信我,我們一定會按照規章流程處理,不會包庇,該停職停職,該走人走人。”
……
五分鐘後,沈繁和莊景延出了校長辦公室。
他們出去後過了一會,在校長辦公室內的副校長,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麼。
“剛剛那個男生,說是姓莊對嗎?”他看向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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