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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下凡,灑淨渡厄了!”

“快快,準備好盆碗沒有,我要多接些淨水回去,給我家剛出生的小孫孫祈福呢。”

沈令月不懂,但看大家都很激動很熟悉流程的樣子,就知道後面的儀式一定更精彩,連忙拉著燕宜又往前擠了擠,搶在前排,又叫阿芝也跟緊上別走散。

裴景翊和裴景淮一左一右護著自家夫人,二人衣著不菲,一身貴氣,百姓不敢得罪,紛紛避讓開來。

叮叮當當的銅磬和法螺聲幽幽奏響,如鳴仙樂,緊接著是漫天拋灑的香花,一列年輕少女身披輕紗,臉頰豐潤,唇角含笑,簇擁著八抬轎輦,施施而來。

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盤膝端坐與蓮花寶臺之上,白紗覆面,作觀音扮相的美麗少女。

她梳低髻,戴寶冠,冠中央鑲摩尼寶珠,頸間一串寶石瓔珞,網結連綴,長曳至腰,環垂腹前,極顯高貴華麗之態。層層疊疊,璀璨光華,耀眼奪目。

身披紅綠雙色天衣,下著薄紗闊腳褲,穿綠色搖裙,彩帛繞肩,白皙豐潤的臂膀上環著金臂釧,蓮花紋樣精雕細鏤,鏤空有致。

正是花鬘寶冠,以為首飾;環釧瓔珞,而作身佩。

她懷抱一支半開的蓮花,一手持白瓷淨瓶,以楊柳枝蘸取瓶中淨水,向轎輦下方歡呼狂熱的信眾們輕輕點灑。

轎輦兩側的撒花少女也紛紛從車上取下竹筒,裡面是混合著檀香、沉香的清水,向道路兩旁湧上來,手持各類容器的百姓傾倒。

“楊枝淨水除百病,觀音渡厄苦難消——”

接到淨水的百姓虔誠地捧著手中的陶碗,顫顫巍巍舉過頭頂,下跪齊呼佛號。

沈令月痴痴看著扮作觀音的少女,眉心一點紅痣,佛性盡顯,哪怕以白紗覆面,也能看出面紗下的姣好容顏。

再配上她那一身如夢似幻的七彩天衣,在這萬人簇擁的狂熱氛圍裡,真如觀音下凡一般。

她激動地抓著燕宜的胳膊,“怪不得鄭姐姐說這次法會特別隆重,原來還有人扮觀音,真好看啊。”

侯府捐的二百兩銀子沒白花,這麼大的陣仗真是值回票價了。

燕宜也在看著高高坐在蓮臺上的少女觀音,只是她眉頭微蹙,不確定地開口,“我覺得她有點眼熟……”

恰好此時一陣大風吹來,吹得轎輦兩旁的薄紗四下飛揚,也吹起了觀音面上的白紗。

沈令月驀地瞪大了眼睛。

等等。

這少女觀音竟然是——

蘭芽兒!

瑤娘站在狂熱的人群中,看著少女觀音的面紗被風高高吹起又落下,那驚鴻一瞥的美麗面龐,狠狠擊中她的心臟,如遭雷擊。

這一霎,彷彿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不複存在,她的身邊空空蕩蕩,沒有人,沒有聲音,颶風呼嘯著席捲而過,隻留下她劇烈心跳的回響。

蘭芽兒……

是她的蘭芽兒啊!

瑤娘瘋了一般往前擠,拚命地推開身旁虔誠狂熱的百姓,沒了命似的朝轎輦的方向追過去。

“蘭芽兒!蘭芽兒是你嗎!我是姐姐啊!”

瑤娘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著,但是周圍的人太多了,他們太吵了,她拚勁全力發出的吶喊,也只是落入大海的一滴水,激不起任何漣漪和聲響。

她看著蘭芽兒高坐蓮臺,臉上掛著聖潔的微笑,她揮灑著楊枝甘露的動作是那樣的優雅自然,一舉一動都彷彿觀音化身,是來普度眾生的。

瑤娘大喊著,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五年了,她終於找到她的妹妹了。

瑤娘跑著,擠著,叫喊著,頭髮散了,發釵歪了,衣裳亂了,就連鞋子也跑丟了一隻,隻穿著雪白綾襪踉踉蹌蹌地追趕著。

“蘭芽兒!”

直到一根長棍攔住她,是守衛在道路兩旁,維持秩序的五城兵馬司小卒。

他皺眉低喝:“不要再靠近了。”

“軍爺,求您放我過去吧,那是我……是我重要的人,求您讓我過去說句話!”

瑤娘雙手抓著棍子,哭得涕泗橫流,哀哀懇求著。

兵卒不為所動,隻當她是狂熱的信眾,黑著臉又將棍子往後抵了抵,“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遊行隊伍,你再鬧事,別怪我不客氣。”

瑤娘被他推得向後踉蹌幾步,不小心打翻了一人接到的淨水。

那人變了臉色,對她破口大罵:“哪裡來的瘋婆娘,我的福氣都被你擠沒了!”

罵了兩句又不解恨,狠狠推她一把,又趕著往前追轎輦,想要再求一碗淨水。

瑤娘吃痛回過神來,連忙也跟著追上去。

終於被她覷到一個空檔,趁著五城兵馬司的兵卒防衛鬆懈,她一個蹲身鑽了進去,衝到路中央攔下轎輦。

“不好,有人鬧事!”

附近的幾個兵卒變了臉色,立刻衝上去拖住瑤娘,想將她帶離。

他們下手很重,瑤娘摔倒在地,被拖著往外走,又劇烈地掙扎,拚了命地去抓轎輦的四角,指甲都被劈翻了一個。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瑤娘在地上翻滾拖動,狼狽不堪,但想要見到的妹妹的渴望爆發出強大的力量,讓她再次掙脫束縛,撲了上去。

抬著轎輦的壯漢對視一眼,連忙小心地將轎輦落地,生怕瑤娘撞倒轎輦,傷了上方的菩薩化身。

瑤娘見狀大喜,眼看著就要衝上去,馬上就要接近蘭芽兒了,又被追上來的兵卒拖住。

其中一人似是惱羞成怒,舉起長棍朝她背上狠狠打去。

瑤娘痛撥出聲,趴到地上半天也起不來,外翻的指甲滲出血絲,顫抖著地緊緊摳著地面,動彈不得。

她艱難地抬起頭,嗓音沙啞破碎,“蘭芽兒,蘭芽兒……”

恍惚間,她看到那蓮臺上的菩薩向她一步步走來,在她面前蹲下身。

一根細細長長的楊柳枝,蘸著淨水,輕輕灑在她的頭頂。

面覆輕紗,眉心紅痣的少女觀音,眼神悲憫地望著她,嗓音空靈。

“姊姊,你心裡是否有天大的委屈?願菩薩保佑你,度一切苦厄,早日得善。”

淚水模糊了視線,瑤娘痴痴地看著近在咫尺,朝思暮想的人,可她那雙澄淨空明的眼中,全無半分姐妹相見的喜悅和激動。

一顆心直直墜到了無邊地獄裡。

她的蘭芽兒……已經忘了姐姐嗎?

瑤娘眼睜睜看著蘭芽兒重新回到蓮臺上,繼續向信眾佈施淨水。

轎輦繞過她,繼續向前行進,彷彿剛才只是發生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瑤娘趴在那裡半天沒有動彈,一滴一滴的眼淚砸在地面上,洇開一個又一個小圓,漸漸地,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人群中不知是誰仰天大喊了一聲:“下雨了,下雨了!”

細細密密的雨絲落下,很快變得越來越大,平等地落在每個人身上。

京城乾旱了將近半個月,終於在觀音誕這一天,普降甘霖。

狂熱的百姓們歡呼著跳躍著,又追趕著轎輦,激動地跪下磕頭。

“是菩薩顯靈了!”

“觀音娘娘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降下甘霖,保佑我們足食豐衣,風調雨順!”

……

雨越下越大。

遊行隊伍已經遠去,喧囂聲漸息,彷彿去了另一個世界。

剛才未能攔住瑤孃的兵卒惱羞成怒,衝上去狠狠踢了她一腳,“還不快滾,等著抓你去坐牢嗎!”

瑤娘置若罔聞,一動不動趴在地上,任憑雨水將她淋得全身濕透,身下積起了小水窪。

臉上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到最後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那兵卒連著喊了幾聲,惱羞成怒,高高舉起手中的木棍。

“住手!”

遠處傳來一聲厲喝,小卒扭頭,見到兩對年輕男女快步而來。

裴景翊上前亮出兵部主事的牙牌,同時道:“我是昌寧侯府裴景翊,麻煩行個方便。”

兵卒連連口稱不敢,退到一旁。

另一邊,沈令月和燕宜打著傘跑過去,將瑤娘從地上扶起來。

她渾身已經被淋濕,又捱了打,看起來狼狽又憔悴。

“瑤娘,你沒事兒吧?”沈令月抬起她的手,指甲外翻,血肉模糊,不忍細看。

瑤娘隻覺得頭上漫長的雨水終於停了,她恍恍惚惚地抬起頭,對上兩張熟悉的,關切的面龐。

“是你們啊……”她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意識回籠,突然反握住沈令月的手,語速急切又淒厲,“蘭芽兒,我看到蘭芽兒了!”

沈令月和燕宜對視一眼,果然如此,她們沒有認錯。

“我們也看到了,就是扮作觀音的少女對不對?”

剛才觀音的面紗被吹起的瞬間,沈令月和燕宜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哪怕和瑤娘精心珍藏的那張小像有些許出入,但五官和麵部走向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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