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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月經她提醒回過神來, 連忙點頭,“對對,大姐你都不知道圍脖兒有多煩人,我們澹月軒上下都快被它折磨瘋了……”

沈元嘉好笑地搖頭, “聽說是妹夫非要抱回來養的?反正他也沒什麼別的愛好,你就隨他吧。”

“哎,圍脖兒雖然調皮了點,但也確實可愛,改天你帶蘅姐兒來侯府擼狐狸啊, 它最喜歡和小孩子玩了。”

沈令月反應過來, 現在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便和燕宜對了個眼神。

沈元嘉看她和燕宜眉來眼去,顯然是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作為大姐還有些吃味。

不過見她們妯娌間相處和睦,沈元嘉更多的還是欣慰。

小妹長大了。

三個人一起進了濟善堂。

沈元嘉今日也是來捐銀的, 剛才在門口碰上了桑夫人,所以才會停下來寒暄兩句。

濟善堂的管事是個天生笑面的中年男人, 熱情招待了她們,帶著三人往裡面邊走邊參觀。

沈令月目光炯炯四下掃射,彷彿不是來做慈善, 是來調查暗訪的。

燕宜和管事聊起了濟善堂的開銷支出,側面打聽各家女眷捐出的善銀是否用在了實處。

管事顯然不是第一次被“查帳”,答得頭頭是道,各種帳目支出的資料張口就來,對善堂內收留的老人和孩童等情況也十分了解。

後院裡,約莫七八個孩童穿著洗的微微發白卻還算厚實整潔的衣裳,正湊在一塊踢球玩,雖然看起來都瘦巴巴的,但精神狀態還不錯。

廊下坐著幾個老婦人,年紀大的在曬太陽,手腳還算靈活的,一邊看著孩子們,手裡納著鞋墊,或是縫縫補補,各有各的活計。

“福伯伯!”

有小孩瞧見管事,高興地跑過來抱住他的大腿。

管事也和藹地摸著他的小腦袋:“是阿毛啊,告訴福伯伯,你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小阿毛歪著腦袋回憶,“冬瓜白菜燉肉丸子,炒青菜,還有玉米窩頭,我吃了兩個呢!”

他一笑露出漏風的門牙,又衝管事伸出兩根手指,“吃的飽飽的。”

沈令月彎下腰和他視線平齊,“肉丸子?你們經常能吃上肉嗎?”

小阿毛搖搖頭,“當然不是啦,我們每十天才能吃到一次肉菜,我都數著呢。嘿嘿,我今天分到了三顆肉丸子哦,特別香!”

小男孩說著,陶醉地咂咂嘴巴,彷彿還能品出一絲肉香味兒。

管事對沈令月道:“夫人也看見了,我們救助的老弱孤幼越來越多,只能盡力保證她們先填飽肚子。雖然肉吃得少,但每隔幾天會煮雞蛋加餐,有力氣的婦人和孩子也可以學著種菜和養雞,盡量做到自給自足。”

沈令月點點頭,以現在的生產力水平,根本不能奢求普通百姓頓頓有肉吃。

往好了想,這些孩子至少不用“吃糠咽菜”,還有玉米雜糧窩頭呢。

感謝玉米土豆地瓜,感謝引進高產作物的老鄉哥,這才是活人無數的大功德啊。

說話間她們來到了後院,角落裡的小門半開著,一個腰繫圍裙,看著像是廚孃的婦人站在門口,正對門外的人說著什麼。

她眉頭緊皺,無奈地搖著頭,說著就要將門關上。

一隻蒼白枯瘦的手卻忽然抵住門板,險些被夾住。

沈令月好奇地走近去看,只見門外站著一名年輕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穿小花襖的三四歲女童,她一手握著門板不讓廚娘關門,一邊膝蓋就要彎曲著跪下去。

廚娘嚇了一跳,連忙鬆了手將人拉起,“溫娘子啊,我真的幫不了你,你還是去別處想想辦法吧。”

溫娘子抓著她的胳膊不放,苦苦哀求:“嫂子,求您發發慈悲,讓我再見管事大人一面,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沈令月突然出聲:“你要見管事?管事在這裡——”

她把門板整個拉開,指著管事的方向,“你找他有什麼事?”

溫娘子眼睛一亮,立刻抱著孩子衝進院子,朝他跪了下來。

管事臉色一變,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溫娘子,我上次不是跟你說的很清楚了嗎?大夫說你女兒是胎裡帶來的先天不足,這種富貴病就是要精細養一輩子的,不符合我們濟善堂收養孤兒的要求啊。”

溫娘子也不說話,只是默默流淚,抱緊了懷裡懵懂無知的小女孩,就要給管事磕頭。

沈元嘉和燕宜也走過來,低聲詢問。

管事一臉愁容:“這位溫娘子也是可憐人,前幾年她丈夫在外面做工時出了意外,砸斷了一條腿,當時她還懷著身孕,接到訊息一激動就早產了,生下來一個不足月的女兒,還是個先天有心疾的。”

溫娘子一邊要照顧瘸腿臥床的丈夫,一邊要拉扯病歪歪的女兒,如此熬了三年,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實在已經身無分文,供不起醫藥費了,才想把女兒送來安王府辦的濟善堂,求一個活路。

“幾位夫人,不是我心狠見死不救,可像是這樣先天不足的孩子,每個月光是養身子的藥錢就要好幾兩銀子,還不一定能活幾年……”

管事話未說盡,但幾人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養活這孩子所需的銀錢,能拿來救助更多的人,實在是“不劃算”。

管事看了溫娘子一眼,又壓低聲音,“若是濟善堂開了這個口子,以後人人都把養不活的病孩子送過來,我們也沒辦法向安王和王妃交代啊。”

要他說啊,這溫娘子也是個心軟立不起來的,為了一個小丫頭耗盡家財,又不是能傳承香火的兒子,值得嗎?

沈令月眉頭緊鎖。

或許這是濟善堂權衡利弊後做出的“理智”選擇,但感情上她卻無法接受。

難道生病的,天生殘缺的孩子,就不配活下去嗎?

她在福利院生活的那幾年,見到了太多因為疾病或身體殘缺而被遺棄的孩子,可院長和保育員們都沒有嫌棄他們,依舊給於了最大的耐心和關懷,撫養他們長大。

如果按照這個管事的理論,豈不是要把那些孩子都丟出去自生自滅,然後把省下來的錢“用給更需要的人”?

可誰能保證,這個判定的“標準”永遠不會變,自己將來不會是被舍棄的那一個呢?

沈令月冷冷看著管事,語氣帶上幾分涼意:“你最好祈禱自己活到七老八十都無病無災,嘎嘣一下死了才好。否則等你癱在床上動彈不得那天,也會被這樣毫不留情地丟出去吧?”

管事怔住了一下,臉色慢慢漲紅,有點不服氣,又不敢反駁,籠在袖中的拳頭攥緊。

沈令月也不搭理他,徑直走到溫娘子面前,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你穿得這麼單薄,若是凍病了,孩子就更沒人照顧了。”

沈令月從荷包裡摸出一個銀元寶,不由分說塞到溫娘子手裡,“拿著,給自己買身厚衣裳,再去給孩子看病抓藥。”

沈元嘉和燕宜也慷慨解囊,最後湊出幾十兩銀子,一股腦地塞給她。

溫娘子從沈令月走過來時就已經呆住了,完全沒想到這幾位看起來高不可攀的貴婦人會如此善心,捧著錢袋感動得說不出話,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

她其實很年輕,窮人家嫁女兒嫁的早,今年也不過二十出頭,可丈夫和女兒的病拖垮了她,瞧著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沈令月抬手替她別了下額前的碎發,“再堅持堅持,日子會好起來的。”

溫娘子握緊沉甸甸的錢袋,彷彿裡面是她最後的希望。

她努力扯起嘴角,“真的……會好嗎?”

她孃家和婆家兩邊都不肯伸手幫忙。婆家罵她剋夫克子,是個喪門星。

孃家則勸她把女兒往山裡一丟,聽天由命得了,趁著現在還年輕,撇下斷腿的丈夫,趕緊再嫁個好人家才是正道。

可丫丫是她的骨肉啊,她還那麼小,那麼乖,笑起來甜甜的,軟乎乎地叫她娘親,她怎麼忍心?

燕宜走上前,目光溫柔,“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現在還沒到放棄的時候。”

溫娘子抱著女兒,感激萬分地對她們磕了個頭,轉身離開了。

管事望著溫娘子遠去的背影,腳步彷彿都輕快了幾分,嘴角帶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背著這麼重的拖累,她還能堅持多久?

他又看向沈令月,帶了幾分皮笑肉不笑:“沈夫人真是慈悲心腸,就是不知道您這般漫天撒錢出去,又能救了幾個人呢?”

沈令月瞪他一眼,認真道:“能救一個是一個。我不像你,也不像你家主子,救人還要挑三揀四。”

……

“氣死我了,什麼玩意兒啊!”

回侯府的馬車上,沈令月還猶自憤憤不平。

她惡狠狠地對燕宜道:“上樑不正下樑歪,安王肯定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善心!”

佛祖還講普度眾生呢,沒聽說眾生也要挑三揀四啊。

“好了,不生氣了,我們問心無愧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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