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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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娘子搖頭,“不是,我們哪有錢買房,是孫大娘她……”
有趴在牆頭看熱鬧的鄰居熱心補充,“這房子原本是孫大娘的,她命苦啊,中年喪夫晚年喪子,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空屋子,幸虧遇到了溫娘子一家……”
那年穆大山受傷斷了腿,溫娘子早產生下先天不足的丫丫,還沒坐完月子就被老孃和弟弟趕出家門,揚言斷絕關係。
溫娘子捧著手裡為數不多的積蓄出來租房,可是那些房主一聽說她的情況就連連搖頭,嫌晦氣不說,更覺得這樣一家子無力支付租金,到時候又要惹來許多麻煩。
那天下著雪,溫娘子問了一路都接連受挫,再也支撐不住,暈倒在這家門口。
是孫大娘開門讓她進來,又給她煮了一碗濃濃的紅糖姜水。
老人家一眼看出她產後不久,一邊責怪她不愛惜身體,又說她家裡人沒擔當,怎麼能讓一個婦人大雪天出來找房子。
待她聽完溫娘子含淚敘述的遭遇,老人家拍板讓她帶著穆大山和女兒搬進來,並且只象徵性地收了一點租金。
同樣都姓孫,穆大山的親孃孫氏在兒子斷腿傷重,最需要母親撫慰的時刻毫不留情拋棄了他。
而素不相識的孫大娘卻在雪天敞開了一扇門,接納了這一家三口,從此變成一家四口,相互扶持著走過一個又一個冬天。
溫娘子感激孫大娘的收留,將她當做自家長輩一般孝順照顧,做飯洗衣,打掃房間,親力親為。
孫大娘也在這一家三口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溫娘子抽泣道:“上個月孫大娘突然生了場急病,請了好幾個大夫過來,都說沒辦法了,讓我們準備後事……她在過身前一天,強撐著帶我去了衙門,要把這座房子過戶給我……”
沈令月恍然大悟。
她看向孫氏:“你知道這座房子現在歸溫娘子和穆大山了,所以才迫不及待趕來爭家產!”
“什麼爭不爭的,我兒子的一切就都是我的。”孫氏理直氣壯,“我生他養他二十幾年,他欠我的下輩子都還不清!”
這可是京城內城的一套房啊,只要趕走了溫氏和那個小拖油瓶,她就能帶著小兒子一家搬進城裡享福了。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呂推官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張蓋著衙門官印的地契文書,淡淡道:“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這座小院如今的戶主是溫明月,而非穆大山。”
“什麼?!”
孫氏三人齊齊瞪大眼睛。
小孫氏還想伸手去搶那張地契,被呂推官抬手躲過,眼神一冷:“衙門都有備案,你就是搶去撕了也沒用。”
她嚇得肩膀一縮,連連辯解:“我沒有啊,我就是想仔細看清楚……”
沈令月用眼神詢問溫娘子是怎麼回事。
“孫大娘見過大山的家人,她說,她們一看都不是好相與的,若是知道我們有了房,一定會來鬧騰。”
溫娘子眼睛紅紅,“她還說這幾年都是我在照顧她,她心裡早就把我當親生女兒一般,她願意把這套房送給我,是給我和丫丫的依靠。”
沈令月鬆了口氣,心裡為這位未曾謀面的孫大娘豎起大拇指。
老人家真是獨具慧眼,全被她給猜中了。
“聽到了嗎?這房子是溫娘子的,不是你兒子的。”沈令月瞪起眼睛,“就算想吃絕戶分家產,也輪不到你們!”
這一刻,沈令月眼前彷彿出現了曾經那個小小的自己。
曾經的她太弱小,只有藉助外部力量才能保住爸媽留給她的東西。
現在她終於能站在溫娘子身前,彷彿替從前的自己彌補了一場傷痛。
沈令月警覺的目光在孫氏幾人身上掃過,語氣帶上幾分威嚴。
“聽說你們平時幾個月都不來這邊一趟,今天怎麼訊息如此靈通?就好像……你們早就知道穆大山會出事一樣?”
人群中有位街坊突然出聲:“昨天我好像在街口看見大山他弟弟了,他氣咻咻地從這院裡出來,就像剛跟人大吵了一架似的。”
穆二森臉色瞬變,大聲否認:“不是我,你看錯了!我沒來過!”
那街坊生氣叉腰:“我怎麼會看錯?你走的又快又不看路,差點撞翻我的籮筐,連句道歉都沒有,我看得真真兒的!”
溫娘子臉色越發蒼白,身體微微搖晃:“難怪我昨天做工回來,大山臉色看起來特別不好,晚飯也沒吃幾口,我問他怎麼了他又不肯說……你為什麼會來我家?你到底跟大山說了什麼?!”
說到最後,她近乎質問地衝穆二森大喊。
街坊們七嘴八舌地指責起來,一時間穆二森彷彿被置於風暴旋渦,那些話語和眼神有如實質,罡風一般片片刮過他的肌骨,他額頭冷汗涔涔,身子抖如篩糠,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沈令月目光無意掃過他寬大袖口遮掩的左手,那裡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過……
她忽地出聲:“大人,看他左手!”
呂推官動作迅捷,一把攥住穆二森左手手腕,高高舉起。
衣袖落下,露出的左手赫然缺了一節小指頭。
呂推官眯眼冷笑:“原來是個爛賭鬼。”
他扣著穆二森手腕反手一擰,將他壓住,厲聲道:“說,是不是你債臺高築,便打起這套房的主意,逼死穆大山!”
肩膀後背一陣劇痛,穆二森心防崩塌,哭爹喊娘叫起救命。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也是走投無路了,只想求大哥拉我一把,他從小最疼我了……”
穆二森眼睛通紅,帶出幾分怨恨,“他一個斷了腿的癱子,花再多錢治病也站不起來了,難道就眼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打水漂嗎?他連個兒子都沒有,可我有兩個兒子呢!大不了我過繼給他一個……”
呂推官懶得聽他狡辯,叫來捕快綁人堵嘴,有什麼話帶回衙門慢慢審。
孫氏和小孫氏也有同謀嫌疑,一併帶走。
呂推官走到沈令月面前,緊繃的臉孔鬆弛了幾分,勉強擠出個笑臉,“弟妹,今日多謝你幫忙。”
有她安撫死者妻子情緒,又一通亂拳詐出了那黑心一家子的心裡話。
沈令月連忙擺手,“是我要謝你才對,改天我讓夫君請你來家裡吃飯,呂大人千萬別推辭啊。”
呂推官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沒問題,正好我和懷舟也有些日子沒聚聚了。”
他給沈令月使了個眼色,二人走到稍遠一點的地方,避開溫娘子說話。
呂推官低聲道:“目前一切證據都表明死者是自縊身亡,就算穆二森承認他昨天來過家裡,以言語刺激死者,但你要知道,這種情況按律法是很難定罪的……”
他能做的頂多是讓穆二森在牢裡多關幾天,吃些苦頭,並警告孫氏婆媳不許再來找溫娘子的麻煩。
但他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總不能時時派人盯著吧?
沈令月點頭:“我明白。”
“那我先回衙門了,還要寫案卷呢。”
呂推官和她告辭,叫捕快把穆大山的屍身抬回衙門,由仵作再做一遍細緻檢驗,記錄歸檔後,才能讓溫娘子再去領回屍身下葬。
溫娘子呆呆地看著那具蒙著白布的屍體被抬出院子,終於再也抑制不住哭聲,捂著臉跌坐在地上。
沈令月要拿帕子給她擦眼淚,解開荷包卻發現裡面是空的,今天出門忘帶了。
身後遞來一方絲帕,熟悉的聲音響起:“我這條是新的。”
“燕燕!”沈令月轉過頭,語氣驚喜,“你怎麼找過來的?”
燕宜臉上掛著無奈的笑,“剛跟掌櫃聊完藥方你就沒影了,出門一打聽,哪裡人多哪裡肯定就有你。”
她壓低聲音,“什麼時候又改行當名偵探了?”
“純屬巧合,這不是碰上了嘛。”
沈令月把帕子塞到溫娘子手裡,扶著她站起來,“別難過了,或許……對他來說這也是一種解脫的選擇,他肯定希望你和丫丫能好好活下去。”
溫娘子捏著帕子,神情怔怔:“真的嗎?”
沈令月堅定點頭,“死者已矣,活下來的人更要堅強。”
“夫人,你又救了我一次……”溫娘子抓著她的胳膊就要跪下,被沈令月和燕宜一起扶起來。
沈令月故意換了個話題,“一直叫你溫娘子,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好巧哦,我們名字裡都有一個月字,我叫沈令月。”
溫娘子輕聲道:“我出生時背上有個銅錢大的紅色胎記,爹孃說,那就叫明月吧。”
“溫明月,多好聽啊。”沈令月鼓勵地拍拍她的肩膀,“寫在戶主那一欄就更好看了。你現在可是一家之主,要帶著丫丫好好地生活。”
對,她還有丫丫。
溫明月眼中重新亮起光芒,像是給自己鼓勁一般握緊拳頭,“我會的,還有大山和孫大娘,她們在天上都會保佑我們母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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