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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驀地停住腳步,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恐懼。

師兄提醒過他,進山不能走得太深,裡面可能還有野獸……

他握緊竹筐的背繩,不敢轉身,一步步倒退著向後走。

窸窸窣窣的聲音更近了,突然樹後出現了一道人影。

小和尚定睛一看,長長鬆了口氣,揚起天真的笑臉:“是雲止師兄啊,你嚇死我了。”

雲止朝他一步步走過來,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溫聲道:“慧瑫,你怎麼一個人進山來了?”

“我來撿蘑菇啊。”小和尚一臉無邪,“師兄,你剛從裡面出來,那邊蘑菇多嗎?”

雲止搖搖頭,“我沒看見,你換個方向再找找吧。”

“好的,謝謝師兄。”小和尚轉了個身,朝樹林另一邊蹦蹦跳跳地去了。

雲止靜靜看著他。

藏在身後的另一隻手上沾滿鮮血,一滴滴落在草叢中。

第97章

時間回到半個時辰前。

雲止做完功課回到禪房, 一進門便看到臨窗的桌案上用茶杯壓著一張字條。

他開啟字條,看清上面的內容,神色驟變, 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因為雲止並不是本寺弟子, 身份特殊, 住持了空大師特意為他單獨安排了一間禪房,就在藏經閣後面的西側迴廊上, 並不與其他弟子同住。

此時他向外望去,只能看到不遠處高高矗立的經閣,簷角懸掛的蓮花雨鏈輕輕晃動,將懸積的雨水緩慢地滴落而下。

四周靜悄悄的, 找不到任何人來人往的蹤跡。

雲止用力攥緊紙條,微微抽動的額角暴露了他此刻並不寧靜的心緒。

終於,他下定決心,走向房間角落裡的藤編衣箱,取出壓在僧袍最下面, 用布包著的一把短刀, 揣進懷裡出了門。

卻不料他合上衣箱蓋子時動作過大, 原本疊放整齊的衣物向另一側滑落,裡面露出了一支竹籤,籤頭上染了一抹暗淡的殷紅。

……

日暮四合,林中越發幽暗, 樹影如鬼爪般交錯伸展,彷彿要將最後一抹天光撕成碎片。

枯枝斷裂的聲響太過清脆, 驚起密林間棲息的群鴉,遮天蔽日般撲稜稜飛過。

雲止如約來到紙條上的地點,遠遠看到前方一抹背對著他的身影轉了過來, 露出意料之中的面孔。

他雙手合十,神色平靜:“師兄約我來這裡說話,不知所為何事?”

對方往前走了幾步,在雲止面前站定,意味深長地開口:

“雲止師弟奉師命下山遊歷,如今在玉佛寺盤桓已有月餘,不知師弟何時啟程,去往下一處?”

“多謝師兄關心,我下山前師父並未規定期限,一切憑心作主,待我與玉佛寺的緣分散盡,自然會離開。”

“真的嗎?”對方嗤笑一聲,又往前走了一步,藉著地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還以為師弟貪戀紅塵富貴,捨不得走了呢。”

雲止微微蹙眉,“我不明白師兄的意思。”

“明人不說暗話,這裡就我們兩個,你少在那裡假惺惺了。”

對方似乎對雲止積累了不小的怨氣,態度突然變得不客氣起來,“師弟,你瞞我們瞞得好苦啊,若不是我無意中聽到公主與她的宮女談話,竟不知你們二人在山下就有了淵源,那位金枝玉葉,似乎對你情根深種啊……”

“師兄請慎言!”

雲止飛快打斷他,語氣有些急促,帶了幾分冷意,“我已是方外之人,斷絕俗世情愛,與公主更是從無逾矩之行,師兄怎可平白汙衊殿下清譽?”

對方不但沒有住口,反而變本加厲:“師弟你煳塗啊,就算你回到白龍寺接任住持之位,又怎麼比得上做皇家的駙馬?那位可是恆王唯一的親妹妹,將來便是尊貴更勝一層的長公主,你就一點都不心動嗎?”

“師兄不必說這些話來試探我。”雲止忽然恢復平靜,神色淡淡地看向他:“我勸師兄莫要把這些功名利祿看得太重,反而失了本心。”

他說完便要離開,對方卻惱羞成怒,衝雲止的背影喊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公主做了什麼!高鈺之死——”

雲止霍然轉過身,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殺意,“師兄在說什麼?”

對方見他果然上鉤,露出得逞的奸笑,“放心,我既然單獨約你見面,便不會將此事洩露出去,只要師弟你幫我一個小忙。”

“什麼?”

對方臉上閃過一抹急切,“有勞師弟在公主面前替我美言幾句,引薦我入宮為陛下和賢妃娘娘講經……唔!”

他低下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那柄插入自己腹中的短刀,鮮血爭先湧出,迅速染紅了僧袍。

“雲止,你……”

噗嗤。

利刃拔出又再次刺入。

雲止面無表情地重複著這個動作,直到對方轟然跪倒在地,瞪得大大的瞳孔裡滿是痛苦和不甘。

“師兄,是你逼我的。”

雲止用他的僧袍擦乾刀上的血跡,重新收回懷中。

“你不該威脅她。”

……

直到熄燈之前,小和尚慧瑫揹著滿滿一竹筐的蘑菇,忐忑地推開院門。

“施主,你們睡下了嗎?我,我來送蘑菇了。”

裴玉珍從正屋出來,不高興地抱怨:“怎麼來得這麼晚?”

慧瑫臉紅紅地低下頭,小聲解釋:“我房裡的幹蘑菇不夠了,我剛才又上山採了一些,都是最新鮮的。”

裴玉珍這才注意到他身後背了個比他半人還高的大竹筐,裡面裝的蘑菇都冒尖兒了,少說也有二三十斤,壓得他瘦弱的嵴背直往前傾。

僧袍上沾滿了樹枝草葉,還有幾處被颳得起了絲,腳下的布鞋也裹滿泥巴,自院門處踩進來一串泥腳印。

還是個孩子呢,明明已經遁入空門,心裡卻還掛念著孃親。

“還愣著做什麼,快把竹筐放下來。”她也顧不上生氣了,招唿丫鬟上來幫忙,總算把小和尚解放出來。

裴玉珍取來一錠五兩重的銀元寶,不由分說塞到他手裡,“行了,這些蘑菇和竹筐我都買了,你快回去吧。”

慧瑫捧著銀元寶如同燙手一般,“不不不,施主給多了,這些蘑菇不值這麼多錢的。”

裴玉珍兇巴巴地板起臉:“你管我?我就愛吃山裡新鮮的蘑菇,在我心裡它們就值這個價,我可是侯府姑奶奶,你覺得我花不起這個錢嗎?”

“不是……謝謝施主!”慧瑫抬起頭,眼睛紅紅地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施主你真好,我一定會每天誦經為你祈福的。”

有了這錠銀子,他娘就能吃得起大夫開的補藥,今年冬天再也不會咳得上不來氣了。

“好啊,那你記得要讓佛祖保佑我發財,再給我找個好男人。”

裴玉珍胡嚕了一把慧瑫的小光頭,絨絨的一層毛茬,手感還挺好,她沒忍住又摸了好幾下。

沈令月和燕宜聽到動靜從屋裡出來,見狀忙道:“小姑,不要欺負人家小師父啊。”

裴玉珍瞪她,“我哪裡欺負他了?我還買了這麼多蘑菇呢。”

沈令月走到竹筐前哇了一聲,問慧瑫:“這些都是你剛才採回來的?好厲害啊。”

慧瑫被誇得不好意思,咧嘴一笑:“多虧雲止師兄給我指了方向,讓我找到好大一片蘑菇窩呢。”

“雲止大師這個時間還在山上?”沈令月一臉費解,“他白天就去竹林參禪,怎麼晚上還要去?”

燕宜眸光微動,彎下腰來問慧瑫:“雲止大師是什麼時候來到你們玉佛寺的,他平時不和你們一起做早晚功課嗎?”

慧瑫歪著頭回憶了一會兒,拍手道:“雲止師兄是和公主施主一塊兒上山來的。雲止師兄一路化緣走到京城,結果在山腳下暈倒了,幸好遇到了公主施主,把他搬到自己的馬車上,還給他餵了食物和水呢。”

“這麼巧啊?”沈令月疑惑地自言自語,“那公主為什麼……”

為什麼表現得和雲止大師完全不熟的樣子?

那邊慧瑫還在一板一眼回答燕宜:“師父說過,雲止師兄是奉師命出來遊歷的,他的佛法造詣早已遠超我們,所以不必跟我們一起做功課。他平時大多在藏經閣學習寺中珍藏的經書,或者去藥師殿冥想。你們若是想找他,去這兩個地方準沒錯。”

“我知道了,多謝小師父。”燕宜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拂去一根草棍,“天色很晚了,你快回房休息吧。”

慧瑫像是這才注意到天色,啊了一聲,“師父說過不許我們夜裡亂走,若是被巡夜的師兄抓到要挨板子的,我先走了!”

小和尚慌里慌張跑了出去,連禮都忘了施。

裴玉珍不滿地抱怨:“這破地方規矩真多,這麼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燕宜溫聲道:“他再小也是出家人,就要遵守寺中的規矩。”

“嘁,這麼小的孩子懂什麼佛理啊。”裴玉珍擺擺手,“真不知道他家裡怎麼想的,揭不開鍋了嗎,竟然捨得把這麼小的孩子送來當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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