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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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碎碎唸了半天不見有人回應,轉身一看,沈令月和燕宜不知何時早就溜回房間裡了。
氣得她站在院子裡雙手叉腰大喊:“你們有沒有把我這個長輩當回事啊!”
燕宜回到房間,裴景翊正坐在桌前,翻閱一本經書。
聽到燕宜的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地道:“小姑又在外面嚷嚷什麼呢?”
“沒什麼,小姑今天大發善心,花五兩銀子買了一筐蘑菇。”燕宜語氣輕快,帶了幾分調侃的意味。
“哦?那可真是‘大手筆’了。”
裴景翊一伸手將她撈進自己懷裡,下巴抵著她頸窩,手上動作不停,又翻過一頁經書,看得津津有味。
燕宜靠在他胸前,跟裴景翊一起看起來,很快就被經文右側的小字注釋所吸引。
這筆字不光寫得好,對經文的注釋和理解也是獨具一格,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燕宜扭過頭問他,“這是哪位大師注釋的版本?”
裴景翊輕勾唇角,“自然是你和弟妹念念不忘的雲止大師。”
他白日裡閑來無事去藏經閣轉了一圈,恰好碰上雲止,和他聊了幾句佛理,確實非同一般。
不愧是能被內定為下任白龍寺住持的弟子,假以時日,雲止定會成為一代高僧,修行圓滿。
燕宜耳根微熱,小聲反駁:“我才沒有心心念念,我只是……只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裴景翊聽出她聲音裡的猶豫和彷徨,果斷放下經書,摟著燕宜的腰將她轉了個身,面朝自己,眼神專注地凝望著她:“怎麼了?”
燕宜抓著他領口衣角,秀氣的眉毛輕輕蹙起,似是不確定地搖頭:“我也說不上來。只是剛才聽慧瑫小師父說起,樂康公主在寺中也住了一段時日了,為何高鈺偏偏死在昨夜?”
她仰起頭看著裴景翊,“說實話,假如高鈺之死真是人為,嫌疑最大的就是樂康公主了。但她比兔子還膽小,又手無縛雞之力,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死高鈺,還能偽造出這樣一個‘菩薩顯靈’的案發現場。”
至於她的貼身宮女秋山,昨天上山後就喝了湯藥,一直昏睡著,更不用說動手殺人了。
裴景翊修長的指尖拂上她的眉心,輕輕按揉開來,“此事本就與我們無關,夫人何必空煩惱?等到過兩天下了山,將高鈺的屍身送回高家,便是我們日行一善了。”
燕宜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不由失笑搖頭:“倒是我平白鬍思亂想了。”
裴景翊颳了下她的鼻尖,“怎麼會?是我的阿曇蕙質蘭心,明察秋毫。”
……
翌日清晨,裴景淮早早醒來,輕手輕腳地來到院中,開始每日的晨練。
今天多打一套拳,中午多吃一碗麵!
他剛紮好馬步,拉開架勢,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乍然響起,險些讓他洩氣跌倒。
“又怎麼了?”他不耐煩地拉開院門,正要數落來人不懂規矩,就對上慧瑫小和尚慘白的小臉。
“不好了,師父讓我來請二位裴施主……寺裡又出人命了!”
裴景淮愣住,神色瞬間凝重起來,“這次死的是誰?”
“是,是慧覺師兄……”慧瑫抹了一把眼睛,聲音帶出哭腔。
裴景淮讓慧瑫在門口等一會兒,他回身去敲東廂房的門,“大哥,你醒了嗎?”
很快,裴景翊和燕宜穿戴整齊走了出來,得知寺中再發命案,夫婦二人對視一眼,神色凝重。
如果高鈺是死有餘辜,兇手為何又要再殺一人?
……
叫醒沈令月後,四個人默契地沒有驚動正屋的裴玉珍,跟著慧瑫快步去了前面。
這次的屍體被發現在東配殿。
沈令月做足了心理準備,終於敢鼓起勇氣走上前,慫慫地透過指縫向外看。
死者慧覺跪在文殊菩薩面前,頭顱低垂,呈懺悔狀。而菩薩手中的智慧劍,正深深插入他腹中。
她小聲嘟囔:“又是死於菩薩的法器……這人犯了什麼大罪嗎?”
何德何能啊,竟然和高鈺一個待遇?
了空大師被弟子攙扶著坐在一旁,臉色十分難看,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慧瑫小聲告訴燕宜:“慧覺師兄是住持的親傳弟子,有時師父要閉關參禪,慧覺師兄就會暫代他處理寺中事務,他是我們的大師兄,人很好的,上次我娘生病,他還偷偷借給我銀子呢。”
小和尚眼睛紅紅的,不停搖頭,“大師兄這麼好的人,菩薩怎麼會懲罰他呢?”
裴景翊走到了空大師身邊,“住持請節哀。我想知道昨晚負責巡夜的僧人在哪裡?東配殿的大門是何時鎖上的,寺中有哪些人能接觸到鑰匙?”
了空大師長歎一聲,“巡夜之事一向是慧覺負責安排的,具體人選老衲也不太清楚,可以去戒律堂查閱值班名冊。至於東配殿的鑰匙……”
“師伯。”
雲止匆匆從殿外走進來,先是飛快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慧覺,眉頭深深皺起,上前扶住了空大師,“這是怎麼回事?慧覺師兄為何也……”
“罪過啊……”了空大師老淚縱橫,“我們玉佛寺一向虔心侍佛,怎麼會接連惹惱了菩薩?”
裴景翊對裴景淮道:“我們先去戒律堂找名冊,再去慧覺的房間看看。”
沈令月和燕宜也連忙跟上。
死了一個高鈺也就罷了,如今連寺中僧人都慘遭毒手,誰知道這藏在暗處的兇手是不是狂性大發,準備無差別殺人了?
幾人剛走出大殿沒多遠,就見樂康公主帶著秋山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沈令月連忙上前,“殿下,您怎麼來了?”
樂康公主臉色蒼白,神情驚惶,“我,我聽說寺中又有僧人被害了?是誰?”
她不顧沈令月的阻攔,繞過她就要繼續往裡走,想要弄個明白。
直到雲止走了出來,對她施了一禮:“殿下,不要再往前了。”
樂康公主堪堪停住腳步,盛滿淚光的眼睛定定望著他,顫聲道:“你告訴我,裡面死的是誰?”
雲止垂下眼睛,輕聲道:“是慧覺師兄。”
慧覺師父?
樂康公主很快就想起來,這個經常代替了空大師主持事務的首席弟子,平日裡對她頗為恭敬,甚至有些過分熱情。
有好幾次她在藥師殿抄經的時候,慧覺總會過來,主動提出為她解釋經義。直到她再三拒絕,表示自己不喜被打擾,他才不再糾纏。
可是他為什麼突然就死了,而且還是和……一樣的死法?
籠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顫抖著,樂康公主緊緊咬著嘴唇,有心想問雲止一句,卻在對上他淡漠無波的視線時回過神來。
“殿下。”雲止又喚了她一聲,低低的,“這裡不是您該來的地方,回去吧。”
“我知道了,多謝大師……提醒。”
樂康公主強迫自己勾起唇角,笑容複雜又淒楚,抬手飛快抹了一下眼角。
“秋山,我們去藥師殿。”
……
裴景翊一行人來到戒律堂,找到巡夜輪班的名冊。
“昨晚巡夜的是……慧塵和尚。”沈令月數著名冊,“哎,前天晚上巡夜的就是慧覺本人。”
也就是高鈺死的那一晚。
沈令月突發奇想,對燕宜道:“會不會是他那天晚上看到了兇手,所以被滅口了?”
燕宜眉頭蹙得更深了,臉上帶出幾分擔憂。
很快他們又去了慧覺的房間。這是二人間,他和另一個慧字輩的師弟一起住。
幾人圍著慧覺的床鋪分頭搜查。
沈令月最先在他衣箱裡翻出一包銀子,目測有七八十兩。
“他一個和尚,哪來這麼多銀子?”
裴景翊問那名師弟,“你見過這些銀子嗎?”
師弟如實回答:“見過。都是慧覺師兄平日給那些大戶人家的女眷解簽,求符和做法事賺來的。”
死者為大,師弟的語氣也比較委婉,“慧覺師兄他……一直很上進,一心想把玉佛寺發揚光大,變成京城一帶香火最旺的寺廟。他還結識了很多達官貴人,想要走通他們的門路,最好是能讓玉佛寺在禦前揚名。”
要知道,如今京城附近最有名的紅潭寺,便是因為其方丈多次入宮為陛下講經,算是有半個皇家寺廟的名頭,香火鼎盛,每年大年初一的頭香都要被幾家王府搶破頭。
裴景淮不屑地撇撇嘴角,“你們這些和尚,怎麼還追名逐利起來了。”
這下好了,慧覺可以去下面提前給玉佛寺造勢揚名,成為陰間第一大寺了。
裴景翊一邊聽著,手上動作不停,掀開慧覺的被褥,又在床板上一寸寸敲過去,忽然感到某處是空的。
他沿著邊緣摸索了一會兒,找準一角,猛地掀開,下面赫然是一個暗格,裡面放著一枚做工精美的墨色麒麟形玉佩。
裴景翊的神色帶上幾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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