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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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月和燕宜連忙跟上。
今天是她們和同安公主約定好的日子,考慮到淳郡王妃的身體,以及她在得知真相後很有可能受到打擊, 她們才計劃著把孟婉茵“騙”過去,至少有她陪在淳郡王妃身邊,也是一份支援和安慰。
侯府馬車在淳郡王府大門前停下,時間掐得剛剛好,另一頭便是同安公主的車駕緩緩駛了進來。
“參見殿下。”
孟婉茵帶著二人上前問好, 一抬頭對上同安公主威嚴的鳳眸, 面上彷彿染了霜雪, 不由心裡一顫,回頭看向淳郡王府掛得高高的金字匾額。
看公主這個架勢,好像來者不善啊?
她回頭悄悄對二人低聲:“咱們今日來的不是時候,要不還是先回家?”
“母親說錯了, 我們來的正是時候。”
沈令月不由分說架起孟婉茵的胳膊,硬是把人拽進了郡王府大門, 跟在同安公主一行側後方的位置。
孟婉茵:……怎麼感覺上賊船了?
同安公主身後跟著那名風塵僕僕來回奔波了幾百裡的衛隊長,見到沈令月和燕宜這兩個熟悉面孔,對她們輕輕點了下頭。
然後她又多看了燕宜好幾眼。
這位世子夫人的畫技簡直活靈活現, 彷彿將真人印在紙上一般。
她們拿著吳瓊的畫像走訪到婺垟村,村人一眼就認出:“這不是當年想燒死親爹孃的那個吳大妞嗎?”
或許是這件事在當地太過驚世駭俗,哪怕已經過了十年,村人還能清晰回憶出許多細節。
“造孽啊,不就是爹孃給她說的親事不滿意嗎,哪家的女子不是這樣過來的?偏偏就她膽大包天要逃家,你說逃也就逃了,竟然還想放火把全家人都燒死?簡直就是個討債鬼,當初一生下來就該扔盆裡溺死……”
村人嘮叨咒罵個不停,明明他和吳瓊無冤無仇,不知道的還以為燒的是他家房子。
後來衛隊長又多找了幾個人打聽,才知道吳瓊放火逃家這件事在村子裡引發了軒然大波。
那兩年家裡有女兒到了適婚年齡的,都不敢再為了高彩禮就把女兒胡亂嫁出去,至少也要問一句女兒的心思再做決定。
他們也怕啊,誰家的閨女不是整日圍著灶臺轉?真要是讓她們有樣學樣,半夜抽出一根燒著的木柴往房頂一丟,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才行。
而那個對吳瓊滿口怨言的村民,他本來也是要把小女兒嫁給一戶出得起高彩禮的人家,卻被女兒用吳瓊來威脅,最後不得不答應將她嫁給彼此喜歡的小夥子,少收了好幾兩銀子呢。
等衛隊長找到年邁的吳瓊父母家中,二人也是對這個女兒恨得牙癢癢,一口一個喪門星地罵著。
若不是衛隊長已經從同安公主那裡聽到了事實真相,還真以為吳家老兩口是被女兒報復的無辜受害者呢。
全村人都以為吳瓊只是不滿父母說親才放火逃跑的,可他們敢對著所有人說出真相嗎?
衛隊長壓下心中對這一家子的鄙夷,忍著不耐煩將他們帶回京城作證。
但這一點點對吳瓊遭遇不幸的同情心,在她查出更多受害者後,徹底全部化為泡影。
……
今日恰好也是女學休沐日,吳瓊一如既往地陪在淳郡王妃身邊,哄著她喝下一整碗苦澀湯藥,正要拿帕子為她擦拭嘴角,卻發現淳郡王妃手邊換了一條新帕子,繡工精湛,顯然是出自府裡的針線房。
“母親,我送您的那條手帕呢?”吳瓊輕聲問道,雙手不安地絞作一團,“是嫌瓊兒的繡工粗鄙嗎?”
“當然不是。”淳郡王妃連忙擺手,“前兩天不知道順手放在哪兒了,後來怎麼找也沒找到,這才讓丫鬟做了一條新的。”
說來也怪,那天文太醫上門給她請脈時手帕還在,她還誇這是瓊兒的一片孝心呢。
淳郡王妃還猜測是不是文太醫收拾藥箱的時候不小心夾帶進去了,但她差人去太醫院問過,文太醫卻說不是她拿的。
吳瓊聞言悄悄鬆了口氣,又道:“等我回到女學,再給您繡一條新的。”
“傻孩子,我送你去女學是為了讓你多讀書長見識,多交一些朋友,你該把更多心思花在課業上面。”
淳郡王妃不贊同地搖頭,“你以後又不當繡娘,這種小事讓丫鬟們去做就是了。”
吳瓊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沒有母親……就沒有瓊兒的今天,我現在不能日日陪在您身邊,正應該多做些小物件代替我向母親盡孝啊。”
淳郡王妃被她這番話哄得十分舒心,嘴裡的苦藥味兒都被衝散了不少,將她整個拉進懷裡拍了兩下。
“好孩子,咱們今生能做母女也是緣分一場,我只要你好好地長大,嫁個如意郎君,便是對我最大的孝心了。”
在淳郡王妃看來,瓊兒什麼都好,就是太小心翼翼,也太會看人眼色了,聽話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託關係也要把吳瓊塞進雲韶女學,就是因為裡面匯聚了京城各家最優秀的小娘子,想讓吳瓊多跟她們接觸,學一學她們身上那股自信大方,不卑不亢的傲氣。
就算她名義上只是自己這個郡王妃的養女,但只要她花心思細細挑選上幾年,一定能給瓊兒說一門不錯的親事。
淳郡王妃還沉浸在對吳瓊嫁人生子,將來抱著外孫回來看她的美好幻想中,卻不知依偎在她懷中的少女眼底滿是不甘的陰霾。
直到丫鬟推開簾子進了屋,打斷了母女之間這溫情的一幕。
“啟稟郡王妃,同安公主到了,還有昌寧侯夫人,世子夫人,二少夫人……如今正帶著郡王爺,世子,二公子一併朝咱們院子來呢。”
一連串的人名頭銜讓淳郡王妃腦袋裡暈乎乎的,只記住了一個昌寧侯夫人。
“婉茵應該是來探望我的,可是同安公主與咱們郡王府一向並無往來啊。”
還有郡王爺和世子他們……又是來她這裡做什麼的?
想不明白,但不影響淳郡王妃趕緊安排丫鬟去準備接待貴客們,又叫人來替她簪發,換一身見客的大衣裳。
吳瓊卻在其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味,這份小動物般的直覺本能幫助她在過往的很多個緊要關頭逃過一劫,直到今天。
她站起身,彷彿害怕見到這麼多外人似的,白淨孱弱的面孔帶上幾分不安:“母親要招待貴客,那瓊兒便先回房間去了。”
“去吧,你難得回家一趟,中午我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菜送去,你就在自己屋裡用,不必過來陪我了。”
淳郡王妃話音剛落,吳瓊便迫不及待,逃也似的推門而出,腳步還有幾分慌亂。
然而她剛跑到院子裡,就和從大門口走進來的同安公主一行人撞了個正著。
吳瓊臉色一變,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幾步。
同安公主眯起眼睛,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面前這個惡行累累的“少女”,紅唇微揚。
“跑什麼,見到山長不該行禮問好嗎?”
淳郡王正亦步亦趨跟在同安公主身邊,見到吳瓊這副怯生生上不得檯面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叱道:“公主問你話呢,你那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
一轉臉又對同安公主堆起討好的笑,“大侄女別跟她一般見識,麻雀就是麻雀,混進鳳凰窩裡也成不了!”
他可是先帝的親兒子,正兒八經的蕭家直系子孫,只不過生母家世不顯,位分又低,不比安王那麼受寵,所以這麼多年也只混了個郡王。
淳郡王一直以自己的血統為傲,對淳郡王妃異想天開,收養一個外面撿回來的鄉下丫頭的行為十分不理解,索性眼不見為淨,這兩年都極少踏足正院。
之前聽說淳郡王妃瞞著他偷偷把吳瓊送進都是名門閨秀的雲韶女學,他還和她大吵了一架,罵她扯虎皮拉大旗,濫用郡王府的名號云云。
今日同安公主突然來訪,還指名要見郡王妃。
聯想到她還有一重身份是雲韶女學的山長,淳郡王立刻明白——
一定是吳瓊在學堂裡得罪人闖了禍,同安公主這是上門來興師問罪了。
沒看她身後還跟著昌寧侯府的幾位女眷?肯定就是對面學生的家長啊!
思及此處,他對吳瓊的怒氣又噌噌往上冒,“你這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雲韶女學是什麼人都能進去的嗎?你不好好讀書也就罷了,還敢抹黑我們郡王府的名聲,我今天非得打死你——”
淳郡王年紀大了,一激動就容易喘不上氣,唿哧唿哧在郡王妃院裡轉著圈,最後一把拿起放在花圃邊上的小鏟子,追著吳瓊就要噼頭蓋臉打下去。
“父王且慢。”
他身後衝出來一道人影,不由分說握住淳郡王高高舉起的手臂,帶了幾分力道,沉聲開口:“您這一鏟子下非要出人命不可。況且公主還在這裡,您就打算讓我母親院子裡見血嗎?”
吳瓊還維持著雙臂抱頭的動作,緩緩抬起視線,對上的卻是蕭楚陽冷峻嚴肅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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