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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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是他?
她不由繼續向人群中探尋,卻只在最後面看到蕭楚文影影綽綽的一點輪廓。
他就那樣面無表情地站在邊上,事不關己,眼睜睜看著淳郡王要打死她?
“混帳,怎麼敢跟你老子大唿小叫的?”淳郡王沒好氣地瞪著二兒子,最終在他桀驁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噹啷一聲丟了鏟子。
蕭楚陽一個眼神,立刻有丫鬟低著頭小跑過來,飛快將花鏟收走。
他這才鬆開淳郡王的手腕,全程都沒有看吳瓊一眼。
對這個半路冒出來的養妹,蕭楚陽一開始是充滿審視和懷疑的。
但她又確實填補了母親在郡王府裡日復一日的枯燥蒼白,令她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蕭楚陽便默許了她的存在。只是他並不擅長和十幾歲的小姑娘相處,更不會哄人,便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係,有時看起來顯得十分冷淡。
“王叔消消氣,我今日上門,是另有一樁要事。”
同安公主先是言辭溫和地安撫了兩句,緊接著臉色一沉,“蕭世子,你上前來。”
蕭楚文剛才還在房裡陪世子妃,根本不明白同安公主為何突然聲勢浩大地上門,又把他和蕭楚陽一塊叫到這裡。
如今聽到同安公主喚他上前,語氣不善,他本能地頭皮發麻,磨蹭著走到前面,扯出一個不自然的笑臉。
“公主有何吩咐——”
“啪!”
同安公主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臉上。
偌大的庭院內一瞬間安靜如死寂,就連聽到外面鬧起來的動靜,匆忙趕出來的淳郡王妃都愣在了原地。
同安公主可不是嬌滴滴的娘子,這一巴掌更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氣,蕭楚文的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麵皮上浮現出一個完整的巴掌印來。
就連他自己都被這一巴掌打懵了,腦袋裡嗡鳴不斷,眼冒金星,愣了好一會兒,突然彎腰哇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裡面甚至還躺著一顆牙。
淳郡王也傻了,明明論輩分他才是長輩,卻在同安公主這個侄女面前直不起腰來,好半晌才喏喏開口:“殿、殿下,有話好好說……楚文也是你堂弟啊,怎麼好說動手就動手呢?”
唯有蕭楚陽露出肆無忌憚的笑容,好整以暇地欣賞起異母兄長的狼狽樣。
同安公主沒有回答,只是接過侍女遞來的乾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過每一根手指,甩了甩手腕,搖頭嘆道:“好久沒親自動手打人了,準頭不夠,不然應該再打掉兩顆牙的。”
蕭楚文嘴裡還在不停往外冒血,捂著腫脹的半邊臉憤怒地瞪著同安公主:“你@#¥%……”
口齒不清,只能聽到一串亂碼。
“本宮打的就是你這個不忠不孝,戕害尊親的畜生!”
同安公主一揮手,門外押進來一個五花大綁的太醫。
“這,這是怎麼了?”
淳郡王妃一眼認出,這不正是日常負責給郡王府請脈診治的王太醫嗎?
王太醫一被丟到地上,立刻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下官有罪,下官收了蕭世子的好處,在郡王妃平日用的藥方裡做了手腳……啊!”
蕭楚陽上去就是一腳,用力踩住他的後背,厲聲追問:“說清楚,你對我母親都做了什麼?”
他抬起頭冷冷看著蕭楚文,眸光中殺意盡顯。
王太醫被踩在地上哀嚎,斷斷續續交代了一切。
“郡王妃的絲帕……香料與藥材相剋……”
蕭楚陽不明就裡,凌厲眸光掃過淳郡王妃身後的丫鬟,“我母親平時用的帕子是誰繡的?給我站出來!”
丫鬟們都嚇白了臉,唿啦啦跪了一地,各個都搖頭說不是自己。
“還嘴硬?”蕭楚陽握緊拳頭,骨節咯吱作響,“別逼我對你們用刑……”
“是小姐!”
淳郡王妃的貼身大丫鬟突然抬起頭,指著吳瓊大聲道:“這大半年來郡王妃用的一直都是小姐繡的帕子!”
一直安靜縮在角落裡的吳瓊,瞬間成為全場目光焦點。
她勐地抬起頭,面孔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纖細的身子輕輕發抖,彷彿下一秒就要被蕭楚陽憤怒的目光撕成碎片。
他直勾勾盯著她,一步步向她的方向逼近,“是你嗎?吳瓊?是你幫著蕭楚文一起害我母親?”
吳瓊死死咬住嘴唇,幾乎要沁出血來,她拼命搖著頭,卻不敢對上從另一個方向望過來的,淳郡王妃憂心迫切的視線。
“瓊兒……”她朝她伸出手,嗓音顫抖,“你過來,到母親這邊來。”
吳瓊站在原地沒有動,痛苦地閉上眼睛,任憑淚水滑過面頰,留下數道晶瑩水痕。
蕭楚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突起的骨節硬得硌人,又那麼輕,彷彿拎起一個棉花做的人形娃娃。
他強迫她睜開眼看自己,“回答我,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吳瓊驀地睜開眼睛,眼神裡充斥的不甘和怨恨,完全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應該有的眼神,就連蕭楚陽都下意識地移開了一瞬視線,反應過來後又暗自心驚。
太可怕了,母親身邊竟然藏了這樣一條毒蛇。
“楚陽,鬆手吧,她不會承認的。”
同安公主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蕭楚陽轉過頭,眉頭緊鎖,“殿下,你早就知道了?”
“也就比你早上那麼兩三天。”
同安公主示意衛隊長上前,把情緒激動的蕭楚陽拉開。
她和吳瓊之間便再無第三人遮擋,兩道視線在半空交匯。
“我該叫你吳瓊呢,還是春禾,小九,煢兒……或者,吳大妞?”
同安公主每念出一個名字,吳瓊心中的驚懼便放大一分。
直到她聽見了吳大妞,這個她一生噩夢的開始。
吳瓊再也支撐不住,軟麵條似的癱坐在地上,彷彿被抽去了靈魂。
“吳大妞!你這個遭瘟的討債鬼!挨千刀的賤皮子——”
充斥著鄉間俚語的粗俗咒罵聲遙遙傳來,越來越近,熟悉的,久違的鄉音讓吳瓊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身子緊緊縮成一團。
一對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夫婦走進院中,身後還跟著一個拄著柺杖的年輕男人,只是半邊臉都佈滿火燒瘢痕,看起來越發猙獰可怖。
當他看清吳瓊的面容,瞬間爆發出快意的嘲笑聲,“大姐,你果然是個不老不死的怪物!我十五歲那年你就長這樣,如今我二十五歲,你還是這樣!”
要不是同安公主帶來的女衛死死攔著,他和吳家老兩口早就衝上去對吳瓊拳打腳踢了,如今只能滿口汙言穢語地咒罵。
“大妞你喪良心啊!”吳母拍著大腿連哭帶嚎,“你要走就走,為什麼要點了咱家房子?你看看你弟弟,他被掉下來的房梁砸斷了腿,臉也讓火燎了,到現在還沒能娶上媳婦兒……你害得老吳家絕了後啊!”
“他活該!”吳瓊突然抬起頭冷冷瞪回去,“真以為我不知道嗎,就是他親口說要把我賣了換錢的,我只恨他沒能燒死在那場火裡!”
吳母的咒罵聲實在刺耳,同安公主皺了下眉頭,衛隊長立刻會意,迅速讓人將吳家三口堵了嘴帶下去。
她一點都不同情吳家,就憑吳瓊下面兩個妹妹都沒嫁到什麼好人家,吳家人也活該有此一劫。
要不是公主叮囑過,只有吳家人露面才能讓吳瓊撕下偽裝,她才不想花錢僱他們來京城呢。
同安公主往前走了兩步,眼神很平靜。
“吳瓊,本宮知道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生了病,所以和別人不一樣,不能長大,永遠保持十幾歲的少女模樣……”
吳瓊勐地抬起頭,眼睛眨也不眨,生怕自己出現了幻覺。
“我不是怪物?我沒有被詛咒?也沒有得罪了神靈?”
她喃喃重複著,又哭又笑,“原來我只是病了啊。那為什麼他們不肯帶我去治病呢?”
“是吳家對不起你在先,你想怎麼報復他們都沒關係,甚至因為你在婺垟村放的那把火,無形中改變了村裡許多姑娘的命運,讓她們不必再擔驚受怕,被父母賣到奇形怪狀的婆家。”
吳瓊已經很多年沒有回過那個村子了,自然也不清楚她逃走後都發生過什麼。
聽到同安公主這番話,她眼中迸起一點光亮,唇角無意識地翹起,“真的嗎?哈哈,原來我還算做了回好事——”
“吳家有罪。但張家,李家,何家呢?”
同安公主無情的話語打碎了她為自己編織的美好幻想,迅速回到冰冷殘酷的現實中。
她走到吳瓊身前,投下的影子將她瘦小的身體完全籠罩,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憐憫,更多的是壓抑著怒意的憤怒拷問。
“你改名換姓輾轉各地,為了生存不得不賣身為丫鬟,可你為什麼又要一次次地謀害主家,一次次地逃亡?”
同安公主記憶力絕佳,將衛隊長帶回的陳年案卷清晰印入腦海,此時信手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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