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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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罵人的聲音還算中氣十足,下面眾人哭聲一停,心裡稍稍安定了幾分。
裕王卻忽然膝行上前,抱著慶熙帝受傷的左腿哽咽不止。
“父皇, 父皇您疼不疼啊?兒子真恨不能以身代之!從今天起兒子就不出宮了,晚上兒子就睡在您的腳踏邊上,日夜侍疾,直到父皇龍體完全康健為止!”
晚了一步表現的恆王:……就你長嘴了是吧!
可他又學不會裕王那一套,只能訥訥地追上一句:“父皇, 兒臣也願意留在宮裡照顧您。”
其他皇子公主們也紛紛表態, 爭著為老父親獻孝心。
慶熙帝神色稍霽, 裝作嫌棄地使勁擺手,“得了吧,一個個都是從小被人伺候大的,還指望你們來伺候朕?”
又用沒受傷的那條腿踹開裕王的腦袋, 笑罵一句:“你從小睡覺就不老實,磨牙打唿嚕說夢話一個不落, 朕才不跟你睡一個屋裡呢。”
裕王被拒絕了也不惱,還一臉感動:“父皇連兒子小時候的睡相都記得,如今您身子不適, 兒子卻不能近前侍奉,實在是有愧於父皇多年撫育,嗚嗚嗚……”
恆王嫌棄地扭過臉。
快奔四的大老爺兒們,做出這幅樣子不覺得自己很噁心嗎!
真想像老三這樣沒皮沒臉地活一次啊……
同安公主起身後,沒有跟他們爭著表現,而是走到一旁,低聲詢問起太醫和大太監黃總管,慶熙帝的傷情如何。
黃總管心有餘悸道:“陛下看八皇子生得結實,哭聲也響亮,很高興,出門時沒留神在臺階上滑了一下。幸虧院裡有個掃雪的小太監機靈,飛撲過來墊在下面,這才只受了一點輕傷。”
那小太監給慶熙帝結結實實當了回肉墊,腦袋磕得頭破血流,當時就昏迷不醒了。
“派太醫過去看了嗎?”同安公主問,“這是救了父皇一命的忠僕,不可怠慢。”
“哎,殿下心善,真是和陛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黃總管連忙道:“陛下也吩咐過了,不惜多少珍貴藥材,也要把那小子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只要那小太監命大熬過這一劫,將來的前途必然差不了。
同安公主點點頭,又和太醫低聲交談,還拿過慶熙帝的脈案翻閱,詢問藥方的醫理和根據,劑量多少,以慶熙帝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否適應等等。
眉毛鬍子花白,年紀比慶熙帝還大十多歲的老太醫,硬生生被同安公主問出一身冷汗,回答越發謹慎,不敢有一絲錯漏。
另一邊,慶熙帝雖然躺著不能動彈,卻將殿內的一切景象都盡收眼底。
在同安公主拿起他的脈案翻閱的時候,他的眼睛輕輕眯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如常。
王嬪跪在殿外請罪的事兒,黃總管第一時間就報上來了。
但他當時剛摔傷了腿,又親眼見那小太監為護住他撞得頭破血流,彷彿那便是他原來的下場,正是驚怒交加,根本顧不上旁的。
直到同安進了宮,自作主張讓王嬪乘她的車輦回去,慶熙帝的理智才漸漸回籠。
太醫為了止痛給他開了安神的湯藥,此時藥勁漸漸上來了,慶熙帝感到一絲疲乏,便抬起手讓他們都回去。
“你們也看到了,朕沒什麼大礙,這裡有貴妃照顧著就夠了。”
高貴妃是後宮裡第一個趕過來的,又在成年皇子們進殿後立刻避到了屏風後面,輕搖蒲扇,專心盯著熬藥的小爐子。
此時聽到慶熙帝點她名字,連忙將蒲扇交給一旁的宮女,緩步行來,斜著身子坐在龍榻邊上,也不說話,就用那雙含情脈脈,水光漣漣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著慶熙帝。
慶熙帝被這一眼看得心都化了,主動抬手去抹她的眼角,好聲好氣地哄著:“莫哭,朕這不是好好的嘛?都是朕自己不小心……”
他越哄,高貴妃反而越委屈,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暈開一個又一個圈圈。
慶熙帝有點心虛,畢竟他是從別的嬪妃宮裡出來才受傷的。最近因為八皇子,多少也冷落了貴妃幾分。
他知道貴妃嘴上沒說什麼,之前照顧王嬪也算盡心盡力,但哪個女人不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呢?
慶熙帝腦中浮現出一個朦朦朧朧的大膽念頭。
要不趁著八皇子年紀還小,把他抱到貴妃身邊來養?
……不行,這麼小的孩子最是脆弱的時候,萬一有個好歹,豈不是讓貴妃空歡喜一場,更添母子分離之痛?
怎麼也要過了三歲,確定孩子能站得住再說。
慶熙帝默默在心裡記下此事,又拉起高貴妃的手,語焉不詳地承諾了句:“你在朕心裡就是最重要的,旁人都比不過去。”
高貴妃收了淚,輕撫上他的左腿,“臣妾只是替陛下難受罷了,兒時臣妾貪玩,爬到樹上摘棗子吃,不小心摔斷了胳膊,都哭了好幾個月呢。”
“好好好,朕知道了,以後一定更加小心,不讓貴妃擔憂……”
老皇帝和寵妃在上頭旁若無人地說著悄悄話,皇子公主、各宮嬪妃們都是一臉見怪不怪的淡定模樣。
反正他們早就習慣了。
要不是高貴妃自己生不出來,但凡她有個一子半女的,儲君之位根本毫無懸念嘛。
不過也正因為她生不出來,這個寵妃當得還算穩當,沒人會輕易跟她過不去。
恆王站在下面第一排,離得最近,近到能看清高貴妃裙角精緻的金線繡紋。
他一副低頭不語的老實模樣,眼珠子卻快飛到頭頂上去了,視線死死追隨著她的一顰一笑,片刻都不捨得錯過。
慶熙帝拉著貴妃的小手打了個哈欠,更困了,一轉頭疑惑道:“你們怎麼還沒走?”
眾人:……真當我們不存在了唄?
同安公主突然走上前來,神情嚴肅。
“父皇,兒臣還有一事請父皇決斷。”
“何事?”
“十日後便是先農壇祭祀。”同安公主冷靜道,“欽天監卜算吉日,禮部擬定流程,一切都已無法更改,但父皇卻在此時傷了腿……”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所以這場關乎春耕的重要祭祀,要派誰去?
聽到這裡,恆王和裕王俱是眼睛一亮,爭先恐後地向慶熙帝請願。
“父皇,兒臣願往!”
自慶熙帝即位以來,歷年的祭祀大事都是他親自主持,從未缺席。
而誰能得到第一次替君父主持祭祀的機會,便能在將來的奪嫡之爭中搶佔先機。
慶熙帝睏意朦朧的雙眼瞬間睜大,即便是年邁的老龍,也會在涉及到自己權力交替的敏感時刻變得無比清醒。
但同安公主這番話又確實提醒了他。
“不是還有十日嗎?不急,等朕睡醒了再好好考慮一下。”
慶熙帝又打了個哈欠,睏意龍鍾,彷彿剛才那一瞬眼底迸發的審視和不悅只是一個錯覺。
眾人低頭應是,任憑無數思緒在心頭流轉,明面上俱是恭順模樣,如潮水般退出了殿內。
高貴妃扶著慶熙帝的後頸,讓他躺到枕頭上。
“陛下睡一會兒吧,臣妾就在這兒陪著您。”
慶熙帝拉著她的手,就在朦朦朧朧快要睡著時,突然問了一句:“愛妃,你說朕該讓誰去主持祭祀?”
“陛下想讓誰去都行,反正他們都是代天子行事。”高貴妃想也不想地隨口說道,態度隨意,開玩笑似的,“要不讓臣妾替您去?反正年年都是一樣的流程,聽也聽會了。”
“胡鬧,你一個女子,怎麼能代朕祭天……”
慶熙帝呵笑著嘟囔了一句,慢慢閉上眼睛,陷入沉眠。
高貴妃輕眨了眨蝶翼似的長睫,托腮打量著他,輕聲說了一句:“為什麼不能呢?”
陛下,您不是給我講過呂雉和劉娥的故事嗎?
……
“王海若?不可能。”
陸西樓想也不想地搖頭否認,“王家全家都被流放遼東了,算算日子,她現在應該老實待在屋裡貓冬織布呢,怎麼可能出現在京城?她又不會什麼瞬移法術。”
他說完又使勁胡嚕了幾下被他強行抱在懷裡不敢動的圍脖兒,對裴景淮笑道:“你兒子手感真好,借我玩兒兩天唄?”
“去你大爺的,你還知道這是我兒子啊。”
裴景淮踹他凳子腿兒,又把圍脖兒從陸西樓手裡解救出來,安撫地摸摸小腦瓜,指著陸西樓數落它:“你平時跟絨團兒打架的厲害勁呢?咬他啊。”
“唧唧……”
圍脖兒的兩隻大耳朵耷拉著,尾巴也死死夾在兩腿間,活脫脫一個不敢反抗的小可憐。
陸西樓吹了聲口哨,得意道:“看到沒有?這小東西就是有眼色,知道什麼人不敢得罪。”
“哼,圍脖兒不敢我敢——”
沈令月忍無可忍地敲敲桌子,“哎哎,你們倆能不能正經一點!”
又瞪陸西樓:“你是不相信我大嫂的眼力,還是不信她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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