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9頁
畢竟從古到今,以皇女之身主持親蠶禮的,同安公主還是第一人。
而且她還很強勢,在朝會上接下這個差事後,直接去了禮部監工,然後她就不走了——
“先農壇祭天出了大簍子,父皇已經很生氣了,況且他又在休養身體,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就不勞他費心了,不如本宮和各位大人們商量著辦?”
語氣是商量的,口吻是不容拒絕的。
同安公主不光要求百官及內外命婦一同前往先蠶壇觀禮,還在女官名單中加上了沈令月和燕宜的名字,命二人為女官之首,全程協助她完成祭祀流程。
有官員提出質疑:“周、沈二位夫人此前並未接觸過祭禮,臨時拔擢,恐有不周全。且二人均出自昌寧侯府,殿下此舉是否過於偏愛?”
“以前沒做過,不是可以學嗎?”
同安公主不慌不忙,逐條反駁,“周夫人是清河郡主的兒媳,與皇家有親。沈夫人乃禮部沈侍郎之女,家學淵源,且二人一向與本宮交好,本宮就是要給她們這個露臉的機會,你有意見?”
搞定了禮部官員後,同安公主又安排兩名女官去侯府臨時突擊教學,盯著二人將禮儀流程和祭文樂章背得滾瓜爛熟,方有今日。
此時此刻,沈令月和燕宜站在同安公主身後,輔佐她一絲不苟地完成祭祀,一切都堪稱完美。
初升的旭日穿破雲海,一剎那金光萬丈,盡數慷慨地披灑在她的衣角,煌煌然若天人之姿。
二人彼此對視,竭力剋制眼底翻湧的激動情緒。
她們彷彿在見證一個新的歷史。
……
天光大亮,金烏掠過重重簷角,先蠶壇頂上的琉璃瓦折射出七彩流光,禮樂長鳴,恰似九天之上青鸞吟響,萬千榮光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裴景翊抬起頭,彷彿被那團耀然金光所懾,不由眯起眼睛。
他低聲道:“風虎雲龍,興王只在笑談中。”
“你說什麼呢,什麼龍啊虎啊的?”
裴景淮不明就裡地湊過來,眼睛還盯著高臺上的沈令月,喜滋滋道:“不愧是我媳婦兒,這麼老氣的顏色穿在她身上還是這麼好看。”
不枉她這幾天說夢話都是什麼“於穆惟神,肇啟蠶桑”,總算是順順當當把儀式進行下來了。
“……沒什麼。”
裴景翊看了傻弟弟一眼,估計他也是被蒙在鼓裡的那個。
他又將視線投向高臺之上。
同安公主正在挑選蠶婦事先準備好的蠶繭,這些蠶繭後續會被送去繅絲染製成布,做成禮服敬告先祖,才算是一套完整的祭祀禮儀。
只見她微微偏過頭看著蠶婦,鳳眸專注,面容端肅,舉手投足間都帶著大開大合的氣勢,於沉靜中運籌帷幄,朝著既定的目標穩穩前進。
燕宜和沈令月始終跟在同安公主身後,像兩個忠誠的衛士,也像公主寬大袖袍之外延展開來的羽翼。
而他竟然沒有發覺,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
回城的馬車上,裴景翊突然拉著裴景淮鑽進來,四個人兩兩對坐,原本寬大的車廂也顯得逼仄起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
沈令月被裴景翊這句話給問住了,眨巴眨巴眼看向燕宜,試圖矇混過關。
“大嫂,我怎麼聽不懂大哥在說什麼啊。”
燕宜回望裴景翊充滿探究的幽深的目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她們好像,還沒來得及和家裡人商量,就義無反顧地投了公主了?
燕宜突然感到一陣心虛,眼睫輕顫,抿唇不語。
裴景翊很少見她有這樣“無賴”的時候,差點氣笑了,以手握拳抵在唇邊,故意壓低嗓音:“不怕我告訴父親嗎?”
裴顯當了大半輩子的保皇黨,人到中年,結果被兩個兒媳婦拉下水站隊了?
燕宜哎了一聲,連忙拉住他手腕,語速不由加快:“這是我和弟妹共同的決定,與你們男人無關……”
她雖然相信自己的預感,但皇位之爭本就瞬息萬變,這是押上身家性命的一場豪賭。
假如她們賭輸了,那就提前和侯府撇清乾系……
裴景翊手腕一翻,將燕宜的指尖籠在掌心,藏於衣袖之下,不輕不重地撓了兩下,看她的眼神帶上幾分欲語還休的幽怨。
“怎麼能無關?世子夫人是要休了我嗎?”
小沒良心的,背著他不聲不響乾大事也就罷了,竟然還不給他一個“同謀”的機會。
裴景淮耳朵捕捉到關鍵詞,剛才還昏昏欲睡的人一下子精神起來,“誰要休誰?”
裴景翊似笑非笑:“嗯,是弟妹要休你。”
裴景淮一臉震驚和委屈:“為什麼?!”
“因為她們要支援同安公主奪嫡,不想牽連我們。”裴景翊語氣輕飄飄地丟下一個重磅炸彈。
“嗯……嗯?你說誰???”
裴景淮這下是真清醒了,眼睛瞪得像銅鈴,抬手去貼沈令月額頭,“不發燒,看著也沒發瘋啊?”
沈令月沒好氣地打掉他的手,“那怎了?有人支援恆王,有人支援裕王,同安公主就不可以嗎?”
裴景翊無奈似的彎起唇角,“沒說不行。”
他抬起手,袖口滑落,光明正大地握住燕宜,輕歎一聲:“做都做了,現在反悔也來不及,那就只能婦唱夫隨了。”
裴景淮也跟著一攤手,“讓我支援誰都行,反正我聽阿月的。”
沈令月悄悄鬆了口氣,又揚起燦爛的笑臉,戳戳裴景淮的胸口:“夫君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將來殿下也會記你一功的哦。”
裴景淮給她捏肩膀作殷勤狀:“夫人,你將來發達了可不能拋棄我這個糟糠之夫啊。”
燕宜和裴景翊被二人逗笑,彼此對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又問了一句:“父親那邊?”
“無妨,讓他繼續做他的忠臣就好。”
裴景翊低下頭,認真揉捏著燕宜因為捧帛太久,微微酸脹的小臂,漫不經心道:“反正這個家遲早都是我們說了算。對吧,世子夫人?”
……
“陛下,親蠶禮順利完成,禮畢之時,天邊有七彩霞光,鸞鳥迴旋,久久不散,此乃風調雨順的大吉之兆,京城許多百姓都親眼目睹,紛紛跪拜祥瑞,山呼萬歲呢。”
聽完禮部官員回稟,慶熙帝龍心大悅,誇了一句同安公主做得好,又讓黃總管去開自己的私庫,厚賞公主府。
然後他讓宮人推著輪椅,去了高貴妃的寢殿。
床榻四周被帳幔圍得嚴嚴實實,隱約能看見一道側躺著的身影,明知聖駕來到,也不起身行禮。
慶熙帝也不生氣,屏退宮人後自己挪動輪子來到床邊,掀開帳幔,對著高貴妃的背影好言好語道:“親蠶禮都結束了,還要跟朕置氣嗎?”
高貴妃慢吞吞地轉過身來,一頭墨發如綢緞,素面朝天,依舊美得驚人。
“臣妾哪敢和陛下置氣。”她語氣幽怨,“臣妾隻怨自己沒本事,孃家拖後腿,不能為陛下分憂。”
慶熙帝拉住她的手,“主持祭祀也沒什麼好玩的,你看同安,提前十來天就要反覆排演流程,天不亮就坐車出宮,還要跟著蠶婦學習繅絲織布,親手縫衣……朕是捨不得讓你辛苦。”
為了哄好高貴妃,慶熙帝可謂是使出渾身解數,歷數同安公主主持祭祀的好處。
“阿纓從小養在中宮,甚得皇后喜愛,不是嫡出勝似嫡出,且她的駙馬也出自皇后母族,早年更是立下戰功赫赫,深得民心。”
“同安公主……自然是極好的。”高貴妃垂下眼,像是妥協一般輕歎,“陛下說的句句在理,倒顯得臣妾是非不分了。”
她握住慶熙帝的手,順勢伏在他膝頭,撒嬌似的開口:“公主這是為君父分憂呢,陛下可一定要重賞她。”
貴妃發了話,慶熙帝自然無有不應,趕緊又派了個小太監去追黃總管,叮囑給同安公主的賞賜再加三成。
帝妃二人和好如初。
翌日,高貴妃正陪著慶熙帝下棋,黃總管弓著身子進來,面露難色,低聲道:“陛下,賢妃娘娘又來跪著請罪了,奴婢怎麼勸她也不肯起來。”
慶熙帝落子的動作一頓,臉色難看了幾分。
“她的好兒子做出那等喪心病狂之事,她還有什麼臉面來見朕?”
他沒好氣地吩咐黃總管:“她要跪就讓她跪!什麼時候跪暈了就抬回自己宮裡去。”
黃總管硬著頭皮下去了。
到了殿外,林賢妃一見到他就目露哀求:“黃總管,陛下可說了何時見我?”
到底是皇長子的生母,這些年黃總管也沒少收她的好處,有幾分香火情,見狀也帶了幾分不忍,委婉道:“娘娘還是回去吧,別想著為恆王求情了,您得先保全自身,再想將來啊。”
林賢妃淒涼一笑,“陛下不明不白地將恆王押入天牢,連個理由都不給,我就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麼罪?黃總管,我唯一的兒子下獄了啊,我還指望什麼將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