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29頁
“燕燕!”
裴景翊冷著臉站在門口沒動,聽沈令月嘰嘰喳喳講完來龍去脈,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燕宜此刻是什麼表情,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緊繃,無意識地握緊拳頭。
直到一抹輕盈的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下。
燕宜拉起他的拳頭,將手指一根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裴景翊回過神來,立刻想也不想地緊緊握住,抬眸對上她的視線,有些心虛和莫名的狼狽:“夫人,我……”
“既然父親派人來找了,那我們現在便回去。”
燕宜衝他淡淡一笑,“我們是夫妻,有事要一起面對,是不是?”
……
侯府前院,待客花廳。
裴顯和孟婉茵坐在上首,視線交匯了幾個來回。
最終裴顯清清嗓子,看向坐在左手邊慢條斯理喝茶的中年婦人,客氣開口:“馬夫人,郡主生前的確有意與謝家結親,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若是我沒記錯,你們謝家收到我兒的庚帖後便沒了下文。如果這也能叫訂親的話,是不是有點……一廂情願了?”
馬夫人吹茶的動作一頓,不輕不重地放下杯盞,眉梢挑起,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裴侯此言差矣,當初可是郡主娘娘主動殷切促成親事,頻頻來信示好,謝家才答應考慮考慮的,不然以我們謝家姑娘的才貌品行,難道還愁嫁不出去嗎?”
馬夫人拉起坐在她身旁少女的一隻手,滿臉喜愛和讚賞,拍著她的手背感慨,“瞧瞧我們家九小姐,說句不客氣的話,謝家前朝可是出過數位皇后王妃的,她比那些祖宗姑奶奶又差到哪裡去了呢?”
孟婉茵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飛快瞄了一眼。
確實是個極為出眾的姑娘,冰肌玉骨,神韻清靈。
但她就是再好,允昭也已經娶妻成家了啊。
謝家早不來晚不來,這個時候上門說要履行婚約,總不能把大著肚子的燕宜休妻下堂吧?
再說這可是高貴妃做媒,陛下賜婚的親事,哪能說換就換?
“馬夫人,恕我直言,陳留到京城不過三四日路程,三年前貴妃做媒,陛下賜婚的時候,謝家就沒收到什麼訊息嗎?”
裴顯不評價謝家姑娘,只是一臉誠懇地反問:“三年前你們沒及時趕來履行婚約,如今犬子與他妻子感情深厚,即將為人父母,你們偏偏又出現了,是想讓我裴家背上抗旨不尊,休妻另娶,將孕婦趕出家門的惡名嗎?”
他低頭呵呵笑了兩聲,意味不明道:“我竟不知道,我兒都快當爹了,還這麼搶手呢。”
馬夫人面上露出一絲不自然,那位謝九姑娘更是繃著臉孔將自己的手抽回來,低下頭一言不發,耳根後面泛起一層紅暈,不知是羞是惱。
“侯爺有所不知,鳴珂這孩子命苦啊,小小年紀就沒了爹孃,是在她祖母膝下長大的,三年前恰逢老太太壽終正寢,鳴珂傷心過度大病一場,被她修道出家的姑姑接進山中調理身體,也是為祖母結廬守孝,這才耽誤了花期……”
馬夫人清清嗓子,“我雖然是她嬸母,也不能眼看著這麼好的姑娘沒了依靠,正好老宅收拾舊物的時候發現了清河郡主與她母親當年往來的書信,這才派我帶著鳴珂上京來碰碰運氣。”
她打了一通感情牌,又放低身段,顯得十分誠懇:“這兩個孩子本該是佳偶天成,一段佳話,卻陰差陽錯,有緣無分,不是很可惜嗎?”
“是很可惜。”裴顯不怎麼走心地點了點頭,“但也只能到這裡了。”
馬夫人皺了下眉,左右張望,彷彿在確認外面無人偷聽,這才帶了幾分急切的神情:“裴侯請三思,我們謝家想要結親的心意是很虔誠的,難道您就不想要一個留著謝家血脈的孫兒做繼承人嗎?我們陳留謝氏數百年風流蘊藉,族中能人輩出,各領風騷……聽說如今這位世子夫人父族平庸,母族更是出身商戶……”
“馬夫人請慎言。”
裴顯皺著眉頭不悅地打斷。
裴景翊還沒回來,但他的耐心已經耗盡。
“不必再說了,是我們裴家高攀不起謝氏血脈,所謂婚約也不必再提,請馬夫人留下郡主親筆書信,今後謝九姑娘另行嫁娶,一切與我裴家毫不相乾,我們也絕對不會在外面胡言亂語,損毀女兒家的清譽。“
裴顯端起茶杯,明晃晃的送客之意。
馬夫人見他軟硬不吃,有些惱了。她在陳留也是眾星捧月的待遇,當地的大戶人家和官眷夫人都對她倍加禮遇,捧著重禮也要和謝家拉上關系,何時這樣被人指著鼻子奚落嘲諷過?
她想發火又生生忍住,攥著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侯爺,話別說得太絕,縱然昌寧侯府簡在帝心,我們謝家也不是好欺負的,太祖親筆‘芝蘭寶樹,清流世澤’的牌匾至今還掛在本家中堂,若他老人家在天有靈,知道我們謝家姑娘被始亂終棄,裴家的名聲就好聽了嗎?”
“我與謝姑娘素昧平生,何來始亂終棄一說?”
裴景翊冷著臉推門而入,毫不客氣地指責,“我與內子情深愛重,矢志不渝,輪不到什麼王謝張李,阿貓阿狗的來拆散。”
說完他回身扶著燕宜手臂,聲音放低,極為溫柔,“小心門檻。”
燕宜邁步進門,對上面露驚訝的公婆,輕輕頷首。
“父親母親不必擔憂,我與夫君之間清白坦蕩,無需隱瞞。”
沈令月緊隨其後,氣咻咻地衝進來,卻在對上謝鳴珂的面龐時愣了一下。
“怎麼是你?!”
這不是她那天在陳夫人的牡丹園偶遇的陌生少女嗎?
啊!怪不得她上次聽到陳留謝氏的時候覺得耳熟呢……
沈令月氣鼓鼓地瞪她,“你不是來探親的嗎?怎麼變成來撬我大嫂牆角了?”
謝鳴珂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她,下意識地站起身,剛要開口解釋,又被馬夫人一把扯到身後。
“看來今日我們是談不攏了。”
馬夫人飛快掃了裴景翊一眼,目光落在他和燕宜緊緊交握的雙手,哼道:“當年清河郡主為了愛子的前途殫精竭慮,早早撒手人寰,若她知曉世子背信毀諾,辜負她的一番苦心,不知道該有多難過。”
“你跟我母親很熟嗎?還是她給你託夢了?”
裴景翊冷冷道:“我母親若能看到我們夫婦恩愛甜蜜,只會覺得欣慰,還要誇我眼光好,才能擁有這樣一個聰敏昳麗,秀外慧中,樣樣完美的好妻子。”
燕宜被他直白的誇讚哄得臉熱,飛快地偷偷擰了下他手背上薄薄的那層皮膚。
裴景翊甘之如飴,微微偏過頭,滿眼都是對她的痴迷戀慕,毫無保留。
可算是撐到兒子回來了……裴顯當機立斷:“來人,送客。”
馬夫人還欲糾纏,謝鳴珂卻突然甩開她的手跑了出去。
“鳴珂,你站住!”
馬夫人匆匆追出去,在侯府門口抓住謝鳴珂的手,面色不善:“你跑什麼?明明是你先和裴世子說親的,難道你還比不過那個破落戶家的女兒?”
“三嬸母,你說帶我上京探訪祖母舊友,我才跟你一塊出門的。”
謝鳴珂紅著眼眶,聲音裡帶了哽咽,“我根本不知道什麼親事,幹嘛要上趕著來自取其辱?就因為我爹孃不在了,祖母也不在了,我就能隨便你們擺弄利用嗎?”
剛才在廳內她沒有當眾戳穿三嬸母的心思,是她教養好,不願在外人面前暴露謝家的短處。
那也不意味著她就能傻乎乎地被人賣了。
馬夫人面露焦急,連忙製止她繼續說下去,“夠了,別忘了你姓謝!你不為自己的終身考慮,也不想想你的其他兄弟姐妹嗎?”
謝家已經遠離權力中心太久太久了,他們迫切需要一個重新回來的契機……
“我跟著姑姑修道修得好好的,還要考慮什麼終身?”
謝鳴珂不知怎麼爆發出一股力氣,重重甩開馬夫人,頭也不回地跑了,三拐兩拐就消失在四通八達的衚衕岔路裡,將馬夫人的叫喊遠遠甩在身後。
她心裡委屈,腦子裡不停迴旋著沈令月驚訝鄙夷的面孔。
會把牡丹隨水而葬,那麼有趣的姑娘,她們本來可以成為朋友的,她現在一定很討厭自己吧……
謝鳴珂漫無目的地低頭亂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直到前方出現一堵高高的圍牆,彷彿她的人生也被堵住,看不到出路。
她怔怔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使勁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怕什麼,大不了就回去接著跟姑姑修道,什麼家族榮耀與她何乾?
祖母說過,她的小珂兒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快快活活的就好……
謝鳴珂想通了,給自己鼓了鼓氣,轉身往外沒走幾步,就被幾個不懷好意的身影團團圍住。
為首的地痞一臉猥瑣,搓著手慢慢靠近:“小娘子,迷路了吧?哥哥送你回家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