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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人怎麼知道梁娘子只是僥勝,而不是耳濡目染,家學淵源?老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既然父子可以,父女為什麼就不行?”

吏部侍郎轉過頭環視一週,聲音抬高:“太祖一朝便冊封了數位女侯女將,虎威將軍田雲英,鎮朔將軍常關索,平羌將軍黎縈等等,這幾位巾幗的後輩子孫如今便立在朝堂之上,石大人這話,不是指著他們的鼻子罵祖宗嗎?”

被點到名的幾位女將軍的後代雖說如今成就平平,但這一刻卻齊刷刷地統一戰線,對兵部尚書怒目而視,攥緊的拳頭咯吱作響。

兵部尚書是實打實的文官,對上這幾位面色不善的同僚,也有些心虛冒冷汗,訥訥辯解:“本官絕無此意,幾位開國女將都是一代英傑,實打實的戰功封勳……”

“但那是王朝草創初立之際,情況特殊,才不得不大肆封賞女侯女將。如今承平日久,男耕女織,男主外,女主內才是陰陽和諧之道,我大鄴男兒人才輩出,難道還挑不出一個鎮守邊關的忠勇之將嗎?怎麼就非她梁娘子不可了?”

“你說的那是什麼屁話?梁家父女在邊軍中打出了名望,人人信服,貿然換將還要重新磨合,萬一胡人抓住這個機會打進關內怎麼辦?”

“就是,邊境軍務向來繁複,之前又接連鬧出貪墨軍需,勾結漠北皇室的醜聞,難得梁家父女將北境防守得如鐵桶一般,不知朝中各位誰敢誇下海口,能比梁將軍做得更好?”

“梁憲哪裡好了?他若是去年冬天受傷後及時上報,說不定朝廷早就派人過去接替他守邊,磨合兵將了,還能把他接回京中安心休養。是他自己硬撐著隱瞞不報,誰知道是不是存了什麼別的心思,比如故意給自己女兒鋪路樹威?”

“你荒謬……”

“你胡鬧……”

朝堂上吵成一鍋粥,大臣們唇槍舌劍口沫紛飛,就差擼胳膊挽袖子抄起笏板當堂互毆了。

裴景淮第一時間閃到不會被戰況波及的角落裡,人也不困了,目光炯炯地左看右看,記住這些向來斯文的老大人們是怎麼不帶髒字罵人的,準備回去講給沈令月聽。

她一定喜歡。

慶熙帝高居上方,冷眼看著臣子們吵成一鍋粥,而引發這場大動亂的“罪魁禍首”陸東樓始終垂手而立,不卑不亢,面上一片沉靜。

他隨手將梁憲的那份遺表丟到黃總管懷裡,下一秒氣沉丹田怒吼一聲:“……都給朕閉嘴!”

剛才還揪著對方衣領揮拳頭的臣子們迅速各歸各位,除了掉在地上的帽子發冠香囊,安靜得彷彿無事發生。

慶熙帝腦袋直嗡嗡,指著大殿中間那隻孤零零的靴子沒好氣道:“誰的鞋趕緊穿回去!餿味兒都飄到朕這兒來了,昨晚上床前沒洗腳嗎!”

裴景淮捏著鼻子,眼睜睜看著一個陌生老大人捂著臉小跑上前,飛快將那隻靴子抱進懷裡,又躥回人群。

速度之快,連他這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都望塵莫及啊。

慶熙帝臉色依舊沒好到哪裡去,淡淡道:“既然眾卿各執一詞,關於邊境守將人選一事便容後再議,你們若有其他推薦人選,便遞摺子上來吧。在此期間……”

他瞥了陸東樓一眼,意味深長道:“邊境軍務便繼續由梁憲之女暫管。”

黃總管一甩拂塵:“退朝——”

慶熙帝起身向後殿走,冷冷丟下一句話:“東樓過來,朕有話單獨問你。”

陸東樓一言不發跟上去,進了內室,不等慶熙帝落座,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慶熙帝也不看他,自顧自地拿了個軟墊塞在自己後腰,又叫宮女端茶過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几。

約莫過了一刻鐘,陸聲風塵僕僕趕來,進門便和陸東樓跪在一處。

“陛下恕罪,微臣教子無方,願領責罰!”

慶熙帝抬了下手,“起來,不關你的事。”

他盯著陸東樓低垂的頭頂,冷哼一聲,“兒大不由爹,咱們都老了,管不住他們了。”

陸聲不敢忤逆,站起身來,抬手狠狠拍了下陸東樓的肩膀,“逆子!陛下把你放到邊境,是讓你做朝廷的耳目,君王之利刃,梁憲傷重這麼要緊的軍務,你為何沒有第一時間上報?”

他今日在北鎮撫司處理公務,沒來朝會,等收到陸東樓突然回京的訊息趕過來已經遲了。

不等慶熙帝開口,陸聲先把長子痛罵一通,情緒激動,接連咳嗽起來,粗喘唿吸聲如破風箱,好像隨時都能暈厥過去。

“行了,別罵他了,快給陸指揮使看座上茶。”

幾十年的至交君臣,慶熙帝如何看不出他是在示弱賣好,先發制人,以退為進。

但陸聲和他同齡,這一身傷病都是當年為他出生入死換來的,又怎能苛責他這一片愛子之心呢?

陸聲得了賜座也不敢坐,壓抑著止不住的咳嗽聲,對慶熙帝目露懇求,“陛下,這次是東樓鑄下大錯,您要罰就罰臣好了,臣和內子只有他和西樓兩個兒子,臣對她發過誓一定要將他們好好地養大成人……”

慶熙帝嘆了口氣,讓陸東樓起來回話。

“朕一直拿你當半個兒子看待,你可知自己這次錯在哪了?”

陸東樓垂首斂目,“微臣一不該隱瞞梁憲身體狀況,二不該貿然回京,當眾揭破梁憲遺表,引發朝臣爭端。”

“哼,原來你明知道自己有錯,還偏要這麼幹,是誰給你的勇氣?真以為你是陸聲的兒子,下一任錦衣衛指揮使,朕就不敢殺你嗎?”

說到最後,慶熙帝語氣陡然一沉,挾雷霆萬鈞之怒,帝王威壓撲面而來。

他惱的不是梁憲非要舉薦自己女兒,而是陸東樓就這樣在朝堂上一口氣捅出來,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九州萬方,這天下一切都該在帝王掌控之中,他最信任的臣子卻有了自己的私心,若人人都有樣學樣,天威何在?

才坐下沒一會兒的陸聲又跪倒在地,狠狠扯了下陸東樓的衣角,“孽子,我看你真是瘋了!”

陸東樓雙膝一彎,抬頭迎上慶熙帝喜怒難辨的神色,神情坦然,似乎還帶了點視死如歸的從容。

“微臣奉皇命駐守邊境,陛下準允臣有便宜行事之權,臣此次回京之舉,一切都是為了漠北邊境安寧平穩過渡,絕無半點隱瞞不報,勾結邊將不軌之心。”

慶熙帝被他氣笑了,“你敢說你沒有私心?東樓,你也是朕看著長大的,還想在朕面前耍心眼?”

他銳利的目光彷彿要刺破陸東樓的內心,“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實話,你和梁憲之女究竟是什麼關係?”

陸東樓抿緊雙唇,沉默不語。

慶熙帝冷哼一聲,轉頭吩咐黃總管:“八百里加急傳朕旨意到漠北,梁憲之女無詔染指軍權,欺君罔上,按律——”

“陛下!”

陸東樓終於按捺不住抬起頭,深如幽潭的眼眸中多了幾分波動。

“千錯萬錯都是臣一人之過,是臣抗旨欺君,但梁娘子領兵禦敵是真,守土保民是真,難道就因為她是女子,便不能子承父志了嗎?”

慶熙帝屈指敲了敲扶手,發出邦邦聲響,淡定道:“那你告訴朕,你和她究竟是什麼關係,值得這般為她奔走籌謀,不惜抗旨欺君?”

陸東樓輕垂眼睫,低低吐出八個字。

“日久生情,私定終身。”

聽到這句話,陸聲簡直眼前一黑。

下一秒卻聽到慶熙帝毫不掩飾的大笑聲。

“朕就知道!”

他半是氣惱,半是欣慰,隔空點了陸東樓兩下,對陸聲道:“看到沒有,你家這棵老鐵樹也有開花的這一天!”

陸聲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若是換做別的時候也就罷了,別說陸東樓看上了梁將軍的女兒,哪怕她是販夫走卒,獵戶佃農家的姑娘,只要兒子喜歡,他立馬請了媒人上門說親,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娶回家。

可他怎麼能為了兒女私情,做出這種昏了頭的衝動之舉?

慶熙帝笑夠了,臉色一沉。

“東樓,別以為朕就這樣輕易放過你了,犯了錯就得認罰,你可知罪?”

“微臣任憑陛下處置,只求您給梁娘子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陸東樓平靜道:“微臣此次回京,還帶了梁娘子身邊的親衛隊長,她數次跟隨梁娘子出生入死,上陣殺敵,請陛下準允她入宮對奏,將漠北軍情一一如實道來,再做決斷。”

他俯身深深叩首:“臣有自己的私心,但也絕非為了兒女情長就罔顧邊關百姓死活之人,懇請陛下聖裁。”

……

散了朝,大臣們各回各家,三三兩兩往宮外走去,還不忘討論今日陸東樓回京丟下的這道驚雷,隱約分成了兩派,摩拳擦掌預備大幹一場。

裴家父子三人匯合,不偏不倚地走在中間,無論誰上前來和裴顯搭話,試探他的態度,他都樂呵呵一副老好人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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