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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答應趙嵐,將那兩個丫鬟帶回來,一步步安排成韓志煥的通房,沈元嘉知道自己已經對他徹底死心了。

但她卻無法讓自己不去想瑤娘。

失眠輾轉了數日,她終於鼓起勇氣,再次來到碧桃巷,勸瑤娘“改邪歸正”。

“男人嫉妒起來,比女人更可怕。女人之間頂多是互相使絆子,小打小鬧,男人瘋起來是真的要見血的。”

沈元嘉對妹妹說:“前幾年京郊出了一個案子,一個寡婦搭上了村裡的漢子,讓他幫自己家春耕。可她嫌那人乾活太慢,不滿足,又找了另外一個男人。結果那兩人開始爭風吃醋,攀比不休,而第一個男人因為被第二個嘲笑,是不是滿足不了人家,他一怒之下半夜潛入寡婦家中,將她殘忍殺害。”

據說捕快趕去抓人的時候,那漢子還抱著寡婦已經發青僵硬的屍體不撒手,嘴裡唸叨著什麼“這下你終於是我一個人的了”……

沈令月激起一身雞皮疙瘩,這什麼瘋批病嬌強製愛啊。

“你想,鄉下的農婦漢子都會因為感情糾葛憤而殺人,瑤孃的情夫們身份都不低,她周旋於多人之間,看似遊刃有餘,可萬一哪天出事了呢?”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啊。

沈令月用全新的目光看著沈元嘉,“所以大姐你是去勸瑤娘……金盆洗手?”

沈元嘉抿了下唇,“不管怎麼說,她答應和你大姐夫斷了,算是賣我一個人情。我想勸她不如盡快擇一人嫁進門,至少做個正頭娘子,好過這樣提心吊膽。”

瑤娘那些情夫,有單身的,也有成了親的,萬一哪天被別人家的正妻發現,她們可未必有沈元嘉這麼好說話。

沈元嘉記得,當她期期艾艾對瑤娘說出這些話時,後者臉上盈盈的笑意瞬間止住,一下子紅了眼眶。

“難得您這樣的尊貴人不嫌棄我……沈家姐姐,不管您應不應這一聲,在瑤娘心裡您就是頂頂好的姐姐了。”

瑤娘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又自嘲地勾唇一笑。

“不是我自誇,我雖然在樓子裡長大,是人人都看不起的下九流,可憑我的樣貌才情,若真想從良,尋個富商嫁了輕而易舉,甚至進王府公府做個寵妾也不是難事。”

“姐姐,並非我天性浪蕩,不願守著一個人過日子,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許瑤娘從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她至今還記得自己家在一座山環水繞的小縣城,家裡開了一間綢緞鋪,不說大富大貴,但也是衣食無憂。

如果沒有意外,她會在父母的關愛下順順當當地長成一個漂亮姑娘,然後嫁人、生子,在煙雨江南的小城安穩度過一生。

直到命運在她十歲那年開了個惡劣的玩笑。上元燈節,他們全家出門看燈,卻被人群衝散,她和五歲的妹妹被一群柺子迷暈帶走,再醒來時,人已經漂泊在百裡之外的江船上。

“那群柺子是流竄作案,每到一處就打聽誰家有漂亮閨女,然後看準時機迷暈擄走……”

許瑤娘顫聲回憶:“我妹妹蘭芽兒當時才五歲,卻已經是巷子裡出了名的美人胚子,尤其是眉心那一點紅痣,見了的人都說她是天上的仙童轉世,街坊們還叮囑我爹孃千萬要看好她……”

被拐走後,她們被關在船艙下面不見天日的貨倉裡,柺子每日隻給一點米湯和掰碎的饅頭渣,讓她們餓不死卻又沒力氣逃走。

船每在一處港口靠岸,就有幾個女童被拐子帶下去,然後再也沒回來。

十歲的許瑤娘整夜整夜不敢閤眼,寸步不離地守著妹妹,生怕柺子將二人分開賣了。

最後她們被賣到了秦淮河畔的一座花樓。

“花樓的鴇母人稱牡丹娘,對外笑臉逢迎八面玲瓏,可調教起姑娘來半點不手軟,她有一百種方法讓人痛不欲生,卻不會在皮子上留下半點痕跡,以免傷了身價。”

起初許瑤娘還硬熬著不肯服軟,可蘭芽兒在船上顛簸數日,她那麼小,突遭巨變,又驚又怕,上岸沒多久就染了肺病,咳得昏天黑地。

牡丹娘笑盈盈地拿著藥材包在她眼前晃悠。

“好女兒,你能扛得住,你妹妹可等不得了。只要你聽媽媽的話,你們姐兒倆將來就有用不完的衣裳首飾,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啊,幹嘛非要做個強骨頭呢。”

又帶她去後門看,一個被拐來後一直不肯服軟,受盡百般折磨後跳了井的姑娘,草蓆一裹,就這麼被丟去城外亂葬崗了。

一邊是反抗的下場,一邊是妹妹咳得快要窒息的痛苦模樣,許瑤娘再也堅持不住,崩潰地抱住牡丹娘大哭。

“媽媽,我錯了,我聽話,求你救救我妹妹……我會好好學本事,我會給你掙很多很多的銀子!但蘭芽兒還小,求您放過她吧!”

她這輩子已經毀了,但她絕不能讓妹妹也陷進絕望的泥淖裡。

蘭芽兒的病好了以後,許瑤娘收起一身倔強反骨,乖乖跟著樓裡的師傅們學才藝,學說話,學伺候男人的本事。

一年後,她正式掛牌成了樓裡的清倌人,雖然年幼,卻已小有豔名。

又兩年,牡丹娘向外宣佈她即將梳攏,大張旗鼓擺下花宴,拍賣她的初夜。

許瑤娘有時候會想,自己真是天生賤命,生來就是伺候男人的料,不然怎麼會學的那麼快,那麼遊刃有餘?

她正式接客後,更是芳名遠播,秦淮河岸十裡花船無數,卻無人能奪走瑤孃的風頭,年年評選花魁,她都是毫無疑問的第一名。

牡丹娘越發將她視作搖錢樹,整日好女兒心肝肉地叫個不停,許瑤娘說不許蘭芽兒學藝接客,她也滿口應下。

蘭芽兒跟著她在花樓裡一天天長大,許瑤娘很小心地護著她,不讓她沾染外面那些汙糟。樓裡其他姑娘也都把蘭芽兒當做自家小妹妹,大家彷彿在這一刻達成了共識,保護好蘭芽兒,就是保護好她們心底最後的一絲純淨。

“可是蘭芽兒……太漂亮了,美貌對她不是好事,而是要命的災禍……”

蘭芽兒越長大,她的美貌就越發掩蓋不住了,牡丹娘看她的目光也從最初的憐愛變成了帶著價碼的打量,甚至還趁許瑤娘接外局出門的時候,偷偷帶蘭芽兒去跟師傅學跳舞。

她唬住了蘭芽兒,說這是給她姐姐過生日時表演節目的驚喜,讓她保密。

蘭芽兒信了,於是兩個月後,當許瑤娘看到蘭芽兒穿著一身輕紗舞衣,稚嫩地跳著風情萬種的舞步,她一下子覺得天都塌了。

那是她第一次狠狠打了蘭芽兒,痛罵她小小年紀不學好,以後再敢跳舞,就不要她這個妹妹了。

也是在那天起,許瑤娘意識到,她不能再讓蘭芽兒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她必須帶妹妹離開,到一個乾乾淨淨的地方去。

許瑤娘這幾年也攢了不少身家,她想給自己贖身,牡丹娘卻獅子大開口,開出一個她遠遠拿不出的天價。

“女兒,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價格,是你和蘭芽兒的。”

牡丹娘眼底閃著貪婪的光,“蘭芽兒比你當年更有天賦,這才是我夢寐以求的好苗子啊。”

只要能把這對姐妹花牢牢抓在手心裡,未來二十年,她的花樓都會是秦淮河上第一流,在這一行裡沒人能越得過她牡丹娘。

許瑤娘恨得咬碎了牙,可牡丹娘之所以能這樣肆無忌憚,都說是她背後還有個大人物做靠山,否則憑什麼樓裡那麼多來歷不明的姑娘,卻能辦下正經的戶籍文書,也不見官府派人來查探?

她想帶蘭芽兒逃離,唯一的辦法就是傍上一個更厲害的大人物,借他的權勢威逼牡丹娘放人。

可是金陵又不比京城,數得上號的人物也就那麼幾個早早被邊緣化的閑散宗室,或是被貶來陪都衙門養老的官員,誰又能成為她的依靠?

只是沒等到許瑤娘尋見可以幫她們姐妹贖身的大人物,意外卻提前到來。

說是有位京城來的貴人在花樓後巷看到正在玩耍的蘭芽兒,驚為天人,牡丹娘就趁著許瑤娘外出,偷偷將她給賣了。

許瑤娘回來後幾乎要發瘋,掐著牡丹孃的脖子逼問她到底把蘭芽兒賣給誰了。

牡丹娘死活不開口,一掙脫束縛,立刻叫來樓裡的打手將許瑤娘五花大綁關進房間,一連關了七日,連她原本要出的幾場外局都給推了,還倒賠了客人許多銀兩。

她越是如此,許瑤娘就越篤定,蘭芽兒一定被賣給了天大的人物,而且許了牡丹娘足夠豐厚的好處,讓她甘願放棄未來二十年的搖錢樹。

她被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心如死灰的時候,牡丹娘還舔著臉來勸她想開點兒。

“蘭芽兒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她那麼漂亮可人兒,我疼她還來不及呢,能把她送進火坑裡嗎?她現在有了更好的去處,你做姐姐的該高興才是啊。以後她隻用伺候一個人,不比你這般千人睡萬人枕的好多了?”

許瑤娘狠狠唾了她一口,聲音沙啞如失了崽的母狼,“那你告訴我,蘭芽兒究竟被賣給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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