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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來到後院,離老遠就聽到女子驚恐的尖叫,“別過來!”

咣噹一聲,什麼東西摔碎在地上,緊接著一個老大夫狼狽不堪地跑出來。

“殿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他是公主府常用的大夫,此刻面露苦澀,“病人這種神智不清的情況需得針灸刺穴,可她根本不讓我靠近啊。”

“玉沙!”

楚博士已經越過他大步進了屋,看到姚玉沙在床角縮成一團,眼裡全是驚恐和抗拒,心疼不已。

她伸出手慢慢上前,放輕聲音,“玉沙,還記得楚姨嗎?是我啊,我是你老師楚蓮啊。”

姚玉沙歪著頭看她,目光迷茫,卻沒有剛才那麼抗拒了,

“楚,姨?”她含煳著念出來,“楚,蓮,姨?”

楚博士一點點靠近她,想起學生關璞說過,傻玉嫂只在解題的時候才會恢復神智。

她想了想便問:“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果然,姚玉沙立刻不假思索道:“上置頭,下置足,半其足,以頭除足,以足除頭。故有雉二十三隻,兔十二隻。”

說完,她衝楚博士露出一個甜甜的,帶著小女孩般炫耀的笑容。

楚博士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不停點頭,“對,都對,我們玉沙真聰明……”

她終於在床邊坐下來,對姚玉沙招手,“玉沙你過來點兒,老師再考考你好不好?”

她這兩年一直在雲韶女學講課出題,各種不同難度的題目信手拈來。

姚玉沙已經被她所吸引,整個人都放鬆地靠在楚博士懷裡,和她一問一答。

隨著楚博士出的題目越來越難,光靠心算已經無法解出答案,姚玉沙便用手指頭在被面上劃來劃去,可是又寫不出字,急得她漲紅了臉,快要哭出來了。

她在被面上不停地划動,弄出沙沙的聲音。

楚博士見狀立刻衝門外喊:“快拿紙筆過來。”

“來了來了。”

沈令月從丫鬟手裡搶過紙筆,小跑進房間。

她怕姚玉沙會再受刺激,離床邊還有幾步遠就停下來,努力伸長胳膊遞過去。

但姚玉沙只是抬頭飛快掃了她一眼,接過紙筆立刻寫起數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沒搭理沈令月。

於是她又大著膽子湊近了些。

姚玉沙還是沒反應。

沈令月沒吭聲,退出房間後才對同安公主道:“她對女人和小女孩好像都不太排斥,能不能請個女醫來為她診治?”

同安公主點頭,吩咐下去,“拿我的帖子去太醫院,請文太醫來一趟。”

民間少有醫術高明的女醫,就算有也大多長於帶下科,姚玉沙傷在頭部,唯有太醫院中專門負責宮妃宗親的女醫方可一試。

燕宜出聲提醒:“殿下,既然已經確認了姚姑娘的身份,是否該請姚大人夫婦過來相認?或許能得到更多姚姑娘離家前後的細節線索。”

楚博士畢竟不是姚家人,很多情況都是事後從姚夫人那裡聽來的,也許會有疏漏。

“你說得對,我都差點被那個畜生氣煳塗了。”

同安公主捏了下眉心,又派了一撥人去姚家報信。

大約半個時辰後,文太醫的馬車和姚家的馬車幾乎同時停在公主府大門前。

車門剛開啟,姚大人和姚夫人就迫不及待地下來,跌跌撞撞地往公主府裡跑。

“老臣叩見殿下!”

姚大人今年快六十了,鬚髮皆白,踉蹌著跪倒在同安公主面前,哽咽道:“聽說殿下找到我家小女玉沙了?她在哪兒,她這幾年過得好不好?”

姚夫人跟著跪在一旁,同樣也是心急如焚,伸長著脖子往前張望。

同安公主一手一個將人扶起來,斟酌了一下才開口:“玉沙的情況……不太好,你們要有個準備。”

她又攔了下姚大人,委婉道:“玉沙現在不適合見到您,姚大人,您就在門外遠遠看一眼吧。”

這番話說的夫婦倆又驚又怕,迷茫無措地跟著丫鬟往前走了一段。

姚夫人率先進了房,先看到了多年好友楚博士,緊接著是依偎在她懷裡,神情天真懵懂如幼童,還在催著楚博士快出題的姚玉沙。

儘管公主府的丫鬟已經盡力替她打理過,但她那粗糙蠟黃的皮膚,灰白的髮絲,骨瘦如柴的身體,讓姚夫人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倒在地上。

“我的女兒啊……”

姚夫人踉蹌著爬到床邊,不敢相信地抓住姚玉沙的手,嗓子裡發出陣陣悲痛的嗚咽。

窗外,見到這一幕的姚大人也是淚如雨下,身子劇烈顫抖,死死捂著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姚夫人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姚玉沙手背上,她終於感覺到了,轉過頭困惑地看著這個痛哭流涕的老婦人。

想了想,姚玉沙慢慢伸出手,用袖口輕輕擦過她的臉。

“不,哭。”

姚夫人哭得更厲害了,心痛如絞,恨不得以身代之。

她三十多歲才懷了小女兒,生產時兇險萬分,如珠似寶地疼愛養大,哪怕後來被告知玉沙不是她的骨肉,可這二十年日夜相處的情分總不是假的。

找回白榆時,她也為親生女兒經歷的磨難而心疼不已,發誓將來一定要加倍補償她,可這並不代表她就要捨棄玉沙啊。手心手背都是她的肉。

而且玉沙身份揭開後,陳家不但沒有退婚,玉沙的未婚夫陳昂更是親自上門,信誓旦旦保證他要娶的只是玉沙這個人,不管她是不是姚家的女兒,都會對她一如既往。

這個傻姑娘啊,為什麼放著大好的婚事和順遂的人生不要,非要鑽了牛角尖呢?

……

姚家夫婦被請回前面,同安公主親自為二人解釋,她是如何從雲韶女學鬧鬼事件查起,最後陰差陽錯解救出了姚玉沙的。

儘管姚玉沙在王二癩子家經歷的那些虐待傷害被她一筆略過,但姚家夫婦又不是傻子,他們能看出來女兒遭了多大的罪。

姚夫人幾次差點暈厥,又被一股怒火硬生生刺激得清醒過來。

姚大人更是怒髮衝冠,握緊了拳頭咬牙恨聲道:“那個畜生在哪兒?我要為我的玉沙報仇!”

他恨不能,恨不能一塊塊咬下他的肉,喝他的血!

“姚大人息怒,這點小事不必髒了您老的手。”

同安公主淡聲道:“我已請來文太醫為玉沙姑娘醫治,她在算學一道天資卓絕,若能恢復神智,本公主的雲韶女學正缺這樣一位博士。”

姚大人又跪了下去,“公主大恩大德,老臣實在是無以為報……”

“會有那麼一天的,姚大人。”

同安公主將他扶起,唇邊浮現神秘的微笑,“或許在不久以後的將來,姚監正對我而言,十分重要。”

文太醫文嫻與楚博士年齡相仿,一身深青色八品官袍顯得莊嚴肅穆,卻生了一張童顏娃娃臉,一笑起來左邊還有個深深的酒窩,看著便多了幾分親切。

但她看起病來卻是雷厲風行。先在楚博士的幫助下給姚玉沙號了脈,當場開方抓藥煎藥,一邊又哄著姚玉沙要和她做遊戲,眼疾手快地在她頭上紮了一圈銀針。

做完這些,她出來向同安公主回稟:“身體上的虧空要慢慢調養,腦袋裡的瘀血,大概半年內會逐漸排出,但她能恢復幾分如常人,就要看天意了。”

同安公主跟她很是熟稔,說話也多了幾分隨意,“文姨的醫術,我自然是信得過的,您就別謙虛了。”

文嫻收了笑意,輕輕嘆息,“不是我謙虛,實在是這孩子的遭遇令人心疼啊。”

同安公主點了下頭,“姚監正對這個養女倒是真心疼愛,這次算他欠了我一個大人情,至於將來他能幫我到什麼地步,就全靠文姨你了。”

文嫻扶額,假裝露出苦惱神情:“殿下可真會給臣出難題啊。唉,那臣也只能拿出壓箱底的本事了。”

……

另一邊,沈令月和燕宜正陪著姚夫人說話,引導她回憶五年前的更多細節。

聊著聊著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姚家的親生女兒,姚白榆。

“玉沙是我夫君給她的取的名字,他整日和天上的星星打交道,我們家幾個孩子也都以星辰天象為名。白榆……她養父姓白,家裡的幾房兄弟姐妹就都叫白楊、白柳,白桃兒、白杏兒什麼的。”

姚夫人回憶:“我們認回白榆的時候,本來也考慮要不要改名,但兩個孩子畢竟都叫了二十年,再者白榆這個名字也恰好合了姚家的孩子,便只在前面加了個姚姓,姚白榆。”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

燕宜旁敲側擊:“姚白榆,她從前在白家的日子怎麼樣,應該過得很艱難吧?”

姚夫人皺了下眉,不確定的道:“小時候那幾年應該是挺難的,白家沒有分家,上頭是她祖父母當家,幾房兄弟都擠在一個大院子裡,她養母李氏又只生了三個女兒,沒有兒子,多少會被婆母和妯娌排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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