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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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逢時讓他轉告的那句話,孫志強都可以想象到謝昀聽到這話的表情。
謝昀這個人,孫志強還是比較瞭解的。
剛被找回來的時候表現得謙遜有禮、進退有度。對謝家父母孝順恭敬,對謝逢時也是客客氣氣,叫得親熱。那段時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真少爺是個好相處的,反而是謝逢時這個假少爺不懂事、不識大體。
後來風向就變了,謝逢時被送走的時候,其實孫志強是心裡鬆了口氣的。
謝昀這個人表面上溫溫和和的,骨子裡卻有著讓人說不清的壓迫感,他對謝逢時的手段屬於溫水煮青蛙,每一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再怎麼微不足道,它一旦累積起來,那就是一座山。
謝逢時被壓垮了,謝家父母也徹底偏向了這個受委屈的親兒子。
孫志強當時就覺得謝昀的手段不太光明,但也能理解。
畢竟他才是真少爺,這二十年流落在外好不容易回來了,家裡卻有一個假少爺佔著他的位置享受著本來屬於他的榮華富貴,換誰心裡都不舒服。
所以當謝昀多次暗示他關照謝逢時的時候,孫志強根本沒多想就答應了。
發幾條訊息、傳幾句話、在謝逢時落魄的時候踩兩腳,這點小事順手就做了。
可現在孫志強有點看不懂了,謝逢時已經被送走了,走得遠遠的,在這個連時差都有十幾個小時的國家裡,舉目無親、身無分文,已經夠落魄,夠像一條喪家之犬了。
為什麼謝昀還是不放過他?
孫志強不是沒想過這些問題,只是以前他不願意深想罷了。現在坐在車裡,秋天的太陽曬得人有些煩躁,這些問題就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今天的謝逢時已經不是記憶裡風光無限的謝少爺,也不是剛被送來行屍走肉的模樣了。
現在的謝逢時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自在是裝不出來的,孫志強自認在國外待的時間比較長,也見過很多被送出來的人,他們剛來的時候意氣風發、過兩個月就開始想家,半年以後要麼徹底放飛自我,要麼被課業壓得喘不過氣。
在國外的自由是一把雙刃劍。
有的人在自由裡沉下去,日夜顛倒、沉迷派對、掛科延畢或是退學,被遣送回國。
有的人在自由裡浮起來,學會了做飯,學會了獨處,學會了在異國他鄉把自己照顧好。
謝逢時顯然是後者,他第一次去找謝逢時麻煩的時候那人從後廚探出頭,看他的表情就跟看陌生人一樣,那感覺讓孫志強很不舒服,所以他才會在那天晚上去堵謝逢時。
他想看看這人到底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在裝。
結果還沒動手就被截了胡,他們倒不是害怕男人身後的兩個保鏢,他們忌憚的是男人本身,他身上的氣場他過強大,孫志強在很多身處高位的人身上遇見過同樣的氣場。
孫志強後來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個男人叫卡伊倫·澤菲爾。
澤菲爾家族,一個經營了好幾代的老錢家族,涉足金融、能源、奢侈品,在政商兩界都有深厚的人脈。卡伊倫·澤菲爾是家族的繼承人,這樣的人出現在這個破街區說是路過,鬼才信。
他把這個訊息告訴謝昀,電話那頭過了很久才說話,只說讓孫志強幫忙多盯著點謝逢時。
謝昀嘴裡說著盯著點,語氣聽起來很是關心孤身一人在外的謝逢時,但孫志強知道,謝昀不是那個意思。謝昀不是會關心別人的人,他關心的從來都只有自己。
他怕謝逢時攀上高枝,怕謝逢時翻身,更怕謝逢時有朝一日會回去找他算帳。
孫志強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跟謝昀說今天的事兒,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謝逢時現在的狀態。
“他過得挺好的。”
這話說出來,謝昀大概會不高興。
但這也是事實,謝逢時在這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確確實實活過來了,而且活得比誰都認真。
……
晚上七點,陸時宴準時出現在好運來門口,謝逢時圍裙還沒解就見陸時宴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腦袋衝他招手:“這裡這裡!”
謝逢時跟林姨打個招唿就往外走,拉開車門進去被車裡的陣仗嚇了一跳,後排座位上擺著好幾個購物袋,滿滿當當的,從蔬菜到肉類再到調料,一應俱全。
“你把超市都搬空了?”
“才沒有,我就買了夠吃的。我怕你來了發現缺東西還得跑一趟,就多買了點。”
“你買這麼多,吃得完嗎?”
“這不是還有你嘛。”
車子駛向主路,謝逢時靠著窗戶看外面的景色從破舊的矮樓變成現代化的玻璃幕牆,路燈越來越亮,街道越來越寬,行人的穿著打扮也肉眼可見地講究起來。
“你住哪兒?”謝逢時問。
“就在學校附近,很快。”
謝逢時也不再多問,陸時宴開車風格和他這個人一樣,穩當但不算快,遇到減速帶必定提前剎車,等紅燈的時候還會趁著空隙扭頭看謝逢時一眼:“你餓不餓?我買了點水果,你墊墊?”
“我不餓,你好好開車。”
“哦。”陸時宴乖乖轉回去,沒兩秒又開口,“你說我明天要不要去買個電飯煲,我家那個好像有點舊了。”
“你先讓我看看再說。”
“也對。”
街道兩旁的建築風格逐漸變了,從現代玻璃幕牆變成了古典的石頭立面,路燈也變成了復古的黑色鐵藝燈柱,昏黃的燈光灑在路上映出樹影。
陸時宴把車開進了一道更為安靜的街道,兩旁是整齊的聯排建築,門廊上亮著燈,會有路過的行人牽著狗經過,車在一棟樓前停下,陸時宴刷卡開門,把車開進了地下車庫。
“到了到了。”陸時宴熄了火。
謝逢時拎起後排的購物袋,陸時宴立刻伸手來接:“給我給我,你拿輕的。”
“我來吧。”
“我請你來做飯,哪能讓你拎東西。”
“你也說你是請我來的,你出了錢的。”
兩人推讓一番,最後兩人一人一半。
電梯是私人的,刷卡直達。陸時宴刷了卡,電梯門關上,鏡面裡映出兩人拎著購物袋的模樣。
電梯門開啟,入目是玄關,鋪著深灰色的石材,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陸時宴踢掉鞋光腳踩在地上就往裡跑:“進來進來,不用換鞋。”
謝逢時走進去繞過玄關,視野豁然開朗。
客廳是挑高的,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遠處還能看見地標建築的尖頂,客廳裡擺著一組沙發,對面是壁爐,上方掛著巨大的油畫。
廚房是開放式的,島臺、雙開門冰箱、嵌入式烤箱、六眼灶臺一應俱全。可惜檯面上空空如也,連個調料瓶都沒有。
謝逢時站在島臺旁邊環顧四周忍不住感慨:“你家真大。”
“大有什麼用,我又不會用。”陸時宴已經窩進了沙發裡,只露出個腦袋,“我搬進來半年多了,廚房就用過一次,還把火警搞響了。”
陸時宴從沙發裡爬出來,一臉控訴:“你知道我這半年怎麼過的嗎?外賣、便利店、外賣、便利店,偶爾去餐廳吃一頓,但一個人吃飯真的很沒意思,點多了吃不完,點少了又覺得虧了。”
謝逢時拎著購物袋走進廚房,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你怎麼不和朋友去吃?”
陸時宴跟過來趴在島臺上看他收拾:“朋友又不是天天都有空,而且大家的口味都不一樣,有人不吃辣,有人不吃香菜,有人這不吃那不吃,湊在一起吃飯累死了。”
謝逢時把蔬菜放進冰箱,肉類按種類分好,調料擺在檯面:“今晚想吃什麼?”
“隨便,你做什麼我就吃什麼。”
“那我看著做。”
其實剛剛在收拾購物袋的時候謝逢時心裡就有了數,那就做幾道醬香濃郁鹹甜適口的。
謝逢時繫上圍裙把豬裡嵴拿出來切成肉絲,刀工利落,切出來的肉絲粗細均勻、長短一致。
陸時宴忍不住發出驚歎,謝逢時抬眼:“哇什麼?”
“你切菜好看。”
“切菜有什麼好看的。”
“解壓啊。”
謝逢時把切好的肉絲放進碗裡,加料酒、生抽、澱粉抓勻醃製。再拿出黃瓜和大蔥去皮去芯,切成細絲,黃瓜絲碧綠,蔥絲雪白,整整齊齊地碼在碗裡。
“你要做什麼啊?”陸時宴好奇地問。
“京醬肉絲。”
謝逢時說完就從櫃子裡翻出甜麵醬,鍋裡倒油燒肉,下入醃好的肉絲快速滑散,肉絲在熱油裡迅速變色,從紅色變成白色再變成淺金色,謝逢時翻了幾下就盛出來備用了。
鍋裡留底油,下甜麵醬,小火慢慢炒香,再把炒好的肉絲倒回去,大火快速翻炒,每根肉絲都均勻地裹上醬汁,醬色濃郁,盤底鋪著碧綠的黃瓜絲和雪白的蔥絲,紅亮亮的肉絲鋪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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