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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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過得像溫水煮青蛙,等謝逢時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到週六了。
這幾天卡伊倫沒走,嘴裡說要處理事情,謝逢時也沒戳穿他,他巴不得卡伊倫多待幾天。而且卡伊倫在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用操心,就連訂單的事情卡伊倫都幫他排好了,連食材採購都順手幹了。
日子一天天過著,轉眼就到了週六。
謝逢時出門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他裡面是厚毛衣,外面是一件卡其色的羽絨服,圍巾是卡伊倫給他買的那條,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把半張臉都埋進去了,頭髮剛洗過蓬蓬的,碎髮被他撥了撥露出光潔的額頭。
謝逢時對著鏡子看了兩眼,覺得自己看起來還行,清清爽爽,就是很普通的大學生。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他被好好愛著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裡是另一種光景。
鏡子裡的人皮膚白得透亮,從內而外透著紅潤光澤,氣色好得不像話,黑亮的眼眸裡盛著碎光,嘴唇紅潤像剛被吻過一樣,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不過他自己不知道這些,出門的時候卡伊倫還在開視訊會議,筆記本被他放在膝蓋上,塞著耳機,正在聽負責人匯報什麼資料。
看見謝逢時換好衣服出來,他衝謝逢時招了招手,謝逢時走過去,卡伊倫這才靜音起身,伸手幫謝逢時把圍巾重新系了一遍:“外面冷,別凍著。”
“知道了。”謝逢時任由他擺弄,“你什麼時候過來。”
卡伊倫繫好圍巾,手掌貼著謝逢時的臉頰蹭了蹭:“結束就來,大概一個小時。”
“好。”
到學生活動中心門口的時候,陸時宴已經在等他了,看到謝逢時的陸時宴搓著手走近:“你怎麼才來,我都等你半個小時了。”
謝逢時毫不客氣地戳穿了他:“你明明就比我早到幾步。”
陸時宴被戳穿以後嘿嘿一笑,拽著謝逢時的袖子往裡走:“那也很久了,凍死我了,走走走,進去進去。你記住我那天和你說的話昂,到時候你要是被抓過去了我肯定不救你。”
謝逢時點頭點得乖巧極了:“記住了。”
結果進門就被抓了。
門廳裡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各種瓶瓶罐罐和刷子,幾個女生正圍著一個人塗塗抹抹,艾麗莎站在旁邊指揮,看見謝逢時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你來啦!”
陸時宴擋在謝逢時前面,但他的小身板哪擋得住,艾麗莎一個箭步衝上來:“姐妹們,快來!”
謝逢時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幾個姑娘團團圍住,他被按在椅子上,艾麗莎捏著他的下巴左看右看,嘴裡唸唸有詞:“我們今天撿到寶了。”
“等等…”謝逢時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脖子已經被圍上了圍布。
陸時宴在後面幸災樂禍:“我提醒過你的。”
謝逢時從鏡子裡瞪他,陸時宴雙手一攤一臉欠揍。
謝逢時本來想掙扎一下的,但圍著他的幾個女生七嘴八舌地說著,一個誇他睫毛長,一個在說他皮膚好,還有一個已經在問他用什麼護膚品了,謝逢時被誇得耳根發燙,推拒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艾麗莎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別亂動:“你放心,不會把你化成什麼樣的,就是簡單修飾一下。我們今天的活動是傳統文化體驗,有漢服展示,你這樣的條件不穿一套簡直暴殄天物。”
謝逢時從鏡子裡看了陸時宴一眼,陸時宴在旁邊啃著巧克力棒,朝他做了個口型:“你自求多福。”
熬過妝前,粉撲落在臉上的時候,謝逢時閉上了眼。刷子掃過眉骨的觸感涼絲絲的,帶著點點癢意,他忍住沒動,緊隨其後的步驟他不是很瞭解也說不上來,但艾麗莎的動作格外輕柔。
刷頭從睫毛根部慢慢向上拉的時候,謝逢時的睫毛顫了顫,艾麗莎差點手抖,腮紅淡淡的一層掃在顴骨上,艾麗莎沒忍住多看了一眼,謝逢時的氣色本來就好,這麼一點綴,整個人像三月桃花,白裡透紅。
“好了,睜眼。”
謝逢時睜開眼,鏡子裡的人讓他都愣了一瞬。
整張臉的輪廓被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來,眉形被修過,比原來更立體了,眼尾被拉長了一點點,帶上了上挑的弧度。艾麗莎退後端詳了一下,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她盯著謝逢時的眉心看了許久,眼睛一亮,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瓷碟,用細毛筆蘸了點硃紅色的顏料湊到謝逢時面前:“別動。”
細豪落在眉心,冰涼的觸感一觸即分。
鏡子裡,謝逢時的眉心多了一點硃砂,殷紅如血圓潤如珠,點在白皙的皮膚上就像雪地裡落了一粒紅豆,把整張臉的審美層次驟然拉昇了,簡直是點睛之筆。
陸時宴巧克力棒也不啃了,他走到謝逢時面前左看右看,嘴裡嘖嘖有聲:“完了完了,謝逢時,你今天完了。”
謝逢時還沒明白他什麼意思,艾麗莎已經推著幾套衣服從更衣室出來了,衣架上掛著各種顏色,每一套都繡著精緻的花紋。
艾麗莎猶豫了一下,最後抽出了一套月白色的:“這個,你穿這個絕對好看。”
月白的底色上是銀線繡的暗紋,領口和袖口都鑲著淺灰的絨毛,好看又素淨。
謝逢時從來沒穿過這種東西,等穿上以後自己都愣了一下。月白的衣衫交領右衽,繫帶在腰間收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衣料順滑,外罩一層輕薄的紗衣,層層疊疊但不顯臃腫,銀線的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是纏枝蓮的紋樣,素雅又精緻。
尤其是領口的絨毛襯得他眉眼愈發柔和,本來就好看的臉被月白色一襯,更漂亮了。
艾麗莎拿來的假髮長至腰際,髮絲烏黑柔亮,她小心翼翼地把假髮戴在謝逢時的頭上,調整了位置,又用幾枚髮夾固定住。黑髮垂下來,趁著他的臉小了一圈,艾麗莎從發頂分出一縷,編成細細的髮辮繞到腦後固定住,剩下的頭髮鬆鬆地披散在肩頭和後背。
她退後觀察了一下,總感覺謝逢時頭上空空的,少了點什麼。
艾麗莎在桌上的裝飾框裡挑了一支白玉蘭花簪,玉簪通體瑩白,花瓣薄得透光,雕工精細得連花蕊都清晰可見,她將玉簪斜斜地插入髮髻,露出一小截簪頭。
謝逢時全身上下都沒有多餘的顏色,月白的衣衫,烏黑的長髮,雪白的玉簪,眉心的硃砂,像剛剛落筆的水墨畫,墨色濃淡相宜,只有眉心一點紅是唯一的暖色,偏偏這一點不僅沒破壞整體的素淨,反而把滿紙的清雅推向了極致。
活動中心的主廳被佈置成了傳統文化體驗區,四周掛著書法卷軸和山水畫,角落裡擺著幾盆假梅花,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排排紅色的小燈籠。
艾麗莎給謝逢時安排的位置就在最大的假梅樹下,面前擺著一張小桌,上面放著筆墨紙硯,讓他給體驗者做書法示範,謝逢時想說他的字真的不太好看,但艾麗莎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把他按在了蒲團上。
謝逢時跪坐在蒲團上,月白衣衫的衣襬從身側鋪開,黑髮從肩頭垂落,在白底上流淌出一條墨黑色的河流。假梅花樹的枝丫在他頭頂舒展開來,粉色的梅花瓣被固定在枝頭做出盛放的模樣。
這個角度實在太完美了。
幾個人舉著手機圍過來,從各個角度拍,咔嚓聲此起彼伏,謝逢時被閃光點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識微微側頭,黑髮從肩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剛好被其中一個女生定格。
她低頭一看螢幕,激動道:“你們快看這張!”
幾顆腦袋湊過去,螢幕上的謝逢時側臉被光勾出了柔和的輪廓,眉心硃砂在光線下微微發亮,整個人籠罩在假梅花枝投下的陰影裡,像藏在深山古寺裡的一尊玉像,而他渾然不覺地低頭去夠紗,黑眸在低垂的眼睫下若隱若現,安靜得像一汪深潭。
謝逢時本人對此毫無知覺,他被閃光燈逼得無奈,想換個姿勢卻發現自己跪坐太久腿已經麻了,只能維持原狀,無聊地伸手去夠桌上用來展示的菩提珠。
陸時宴站在人群后面,兩手揣在兜裡,想幫忙又幫不上。
他早就預料到謝逢時來了以後會是這副光景,所以才會打電話提醒,不過他還是低估了謝逢時。
陸時宴想了很久,腦子裡突然冒出來法語裡的一個詞:Après。
在浪漫的語境裡,它指的是一個人經歷了熾熱的愛意之後,留在身上經久不散的光芒。
陸時宴覺得現在的謝逢時就是這個詞最完美的註解。
……
卡伊倫是在一片混亂中走進來的,他進來時也沒人注意到他。
他穿過茶藝區,繞過剪紙桌,避開了一個舉著自拍杆橫衝直撞的學生,走到主廳最深處的體驗區。
走近他就看見了坐在假梅花樹下的人,卡伊倫從沒見過這樣的謝逢時。
眉心的紅最是點睛之筆,卡伊倫盯著那點硃砂看了幾秒,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謝逢時的嘴唇也被塗過了,很淡的淺色口紅,唇線也被勾勒得分明,唇珠微微凸起,眼尾被拉長了一點點,帶上了平日裡都沒有的上挑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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