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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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這行本就易沾陰氣,運勢低時更易被纏上。
他暗自撇嘴:按十次肩也沒用,得等自身陽氣回升才行。
他眼裡剛浮起點看熱鬧的玩味,腦子裡卻不合時宜地響起陸言從前的聲音:“謝小瀾,對朋友要真誠。”
江嶼川不算他朋友,可他是陸言的兄弟。
這兩年他像個局外人,冷眼看眾生因果,只覺得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但此刻站在陸言身邊,想起他那些早已被時光揉碎的教導,謝瀾忽然……願意再裝一回人樣。
“嶼川哥,”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兩人都頓了一下,“你這肩膀沉,不是勞損,是沾了東西。按摩沒用。”
“老陸,這什麼情況?”江嶼川常年待在醫院,對玄學之事不如陸言排斥,但也談不上信,尤其這話從謝瀾嘴裡說出來,更覺得離奇。
陸言還沒接話,謝瀾已經上前一步,指尖在他肩側虛虛一拂。
江嶼川只覺得肩頭一輕,那股纏了他好幾天的滯重感竟瞬間散了七八分。
他愕然抬頭。
謝瀾將一張疊成三角的黃符遞到他面前:“只是個普通的嬰靈,你最近運勢低,又在醫院走動多,才被沾上。這個收好,多曬太陽,過幾天就好了。”
江嶼川,這位平素溫文從容的副院長,此刻的表情卻像被掐住脖子的鵝,怔怔地瞪著謝瀾,又看看陸言。
陸言低笑一聲,從謝瀾手裡接過符紙,直接塞進對方白大褂口袋:“給你就拿著。抵今天的檢查費和藥費——算下來還是你賺了。”
他拍了下江嶼川的肩:“走了。”
再次坐回車裡,陸言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
他動了動唇,話到嘴邊轉了幾圈,最終還是隻吐出那句:“你家地址發我,送你回去。”
謝瀾剛低頭把定位發過去,手機就勐地一震——螢幕亮起,來電顯示赫然是“房東”。
他看了陸言一眼,低頭接通。
那頭傳來女房東帶著歉意、卻也掩不住疲憊的聲音:
“小謝啊,實在不好意思……本來我個人是不介意你養貓的,可我老公因為這天天跟我吵。他現在咬死了,要麼每月漲五百,要麼……就只能請您搬走了。”
她嘆了口氣:“我也不想為這事鬧得家不安寧。您看要是接受不了漲價,我把押金和剩下的租金退給您,行嗎?”
謝瀾皺了皺眉。
他是打算搬,可這通知來得太急,簡直像算準了他此刻的狼狽。眼下帶傷,短時間上哪兒找合適的住處?何況卡里那點錢,連住幾天像樣的酒店都勉強。
謝瀾閉了閉眼,將那股竄上來的火氣壓回喉嚨深處。
縱然對方臨時變卦理虧在先,可對著電話裡那道疲憊又帶著歉意的女聲,他終究說不出重話。
更何況,陸言還在旁邊。
“知道了。”
“這幾天我會找時間搬走。”
“怎麼了?”電話剛結束通話,陸言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沒什麼,”謝瀾垂眼,“房東那邊有點突發狀況,得搬家了。”
他不想再多談,轉而問道:“案子……兇手確定了?”
“嗯。”陸言的目光仍落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才接話,“是劉偉的兒子。”
“案發當天,劉偉回家後酗酒,再次對妻子動手。劉曉上前阻攔,衝突升級,失手將劉偉按進客廳的魚缸……溺斃。”
陸言的聲音很穩:“事後,是物業的老張幫忙處理了現場。老張是劉曉的生父。他利用職務之便,避開監控,用垃圾車把屍體運到了劉偉常去的河邊。”
“說到這,還得謝謝你。”陸言看著他,“及時點出了溺斃現場和孩子血緣的問題,給案子破了關鍵的口子。”
“客氣。”謝瀾搖頭,“我不提,你們沿著線索也遲早會查到,只是時間問題。”
“涉及人命,時間就是關鍵。”陸言聲音沉了些,“早一天破案,早一天給死者交代,也讓破案的人能少一點壓力。”
“說起來,還有一件怪事。”在謝瀾疑惑的視線中,陸言繼續說道:“我們在調查中,還注意到一個人。”
第15章 矛盾的內心
“那個女子是劉偉的情人,相處一段時間後,劉偉選擇了分手。自此之後,他的運勢就開始出現問題。”
“那女子——”陸言語速緩了緩,“籍貫湖南湘西。”
縱然陸言向來不信那些玄虛之說,但是謝瀾的話終究還是在他心裡留下波瀾。
此刻線索疊合,某些不合常理的念頭,竟如藤蔓般悄然攀上心頭。
他看著謝瀾,彷彿在等待一個解惑。
“是‘蝕運蠱’。”謝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湘西有一種秘傳的蠱術,取怨念為引,種在負心人身上。中蠱者不傷皮肉、不病臟腑,唯獨氣運如沙漏般一點點流逝——生意敗落、人緣離散、乃至走路踏空、喝水嗆咳,諸事不順皆由此起。”
“下蠱的女子,怕是將自己的魂魄也押了幾分進去。蠱成之時,她自己也再難回頭了。”
“你接他的委託,就是為了這件事?”陸言問。
“是。”謝瀾迎上陸言的目光,毫無掩飾。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只是沒想到他老婆跳了出來。”他撇了撇嘴,像是又回想起調解室的那一幕,眼裡全是厭煩。
“這破事我也就懶得再管。只能說,萬事皆有定數,這是他的命。”
陸言的目光靜靜落在謝瀾身上。
眼前這人眉眼間透出的涼薄,讓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總愛跟著他身後、眼神亮晶晶喊他“言哥”的身影。
歲月無聲,竟已將往事碾磨得面目全非。
“你……”
他想問問他這些年的經歷,可話到嘴邊,卻終究沒有往下說。
“嗯?”謝瀾抬眸,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沒事。”
謝瀾聞言垂下頭。
他幾乎是故意的——一邊扮著乖順,一邊又不合時宜地晾出那身乖張與冷漠,像在等對方看透,然後……轉身走開。
這時,手機螢幕頂端跳出一條訊息,將謝瀾從矛盾的心思中抽離。
【小哥哥!你太神了!!護照真的找到了!就在那個金屬桌上,被一疊書壓住了!我的旅行保住了!謝謝謝謝!(貓貓送花.jpg)】
【回頭我一定給你介紹生意!(奮鬥.jpg)】
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表情包,饒是心頭壓著一堆煩心事,謝瀾還是輕輕牽了下嘴角。
“怎麼?”陸言側目,“有好事?”
“上午算失物的一個女孩子,東西找到了。”謝瀾晃了晃手機,“發的表情包還挺有意思。”
聽到“女孩”兩個字,陸言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沒再接話。
見陸言不再接話,謝瀾只當他對這些旁門左道不以為然,便也識趣的不再多言。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導航偶爾發出簡短的機械提示音。
兩人誰都沒有再開口,一個個誤會無聲橫在中間,將他們隔進各自的沉默裡——一個不敢過於靠近,一個心事沉沉難言。
車窗外的街景流轉變換,光與影交替掠過他們的側臉。
車在老小區樓下停穩。
謝瀾正要道別,卻見陸言也推門下了車。
“?”謝瀾腳步頓住,眼神裡明顯晃過一絲疑問。
“上去收拾東西。”陸言語氣如常簡短,卻透出不易察覺的緊繃,“先搬到我那兒。房子可以慢慢找。”
謝瀾站在原地,沒動。
“怎麼?”陸言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些許自嘲,“寧願露宿街頭也不願意去我那兒?”
他看向謝瀾,眸色很深:“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
謝瀾聞聲抬眼,恰好捕捉到陸言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那裡面有一種近乎挫敗的沉黯,像是某種長久堅持的東西忽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從沒見過陸言這樣的表情。
也有些不明白陸言話裡的意思。
空氣忽然凝固下來。
陸言眼底那點微弱的光,漸漸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轉身準備拉開車門——
“言哥。”
謝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
“你家……方便養貓嗎?”
陸言動作頓住,沒有回頭。
“可以。”他說。
身後傳來窸窣的動靜。謝瀾快速將貓包放進後座,聲音低低的:“我上去收拾東西。”
說完,他便轉身,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昏暗的樓道。
謝瀾覺得自己像個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的人,明明發過誓不靠近那片綠洲,不弄髒那片清澈。
可當綠洲真的近在眼前時,乾裂的嘴唇和灼燒的喉嚨,還是背叛了所有理智。
他一邊唾棄著自己的出爾反爾,一邊卻又聽見胸腔裡,那顆心正撞得又快又重,像要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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