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頁
陸言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一時沒有動作。
風穿過老舊的樓隙,吹動他額前的短髮,也吹散了他眼中還未徹底凝結的黯色。
一切都很倉促,等謝瀾回過神時,已經揹著包,站在了陸言家門口。
房子位於黃金地段,是大平層。
視野開闊,裝修考究,但整個空間透著一股精心打理過的、毫無人氣的冷清,像間過於整潔的樣品房。
黑與白的主色調,線條利落的傢俱,無一不折射出主人那種剋制而冷硬的風格。
徵得陸言同意後,謝瀾將謝小七從貓包裡放了出來。
謝小七先是警惕地環顧四周,隨後便不緊不慢地在屋裡踱起步子,像個矜持的巡視官。
最後它輕盈一躍,跳上了客廳一角的陳列櫃頂,居高臨下地“喵”了兩聲。
謝瀾竟從那對金色的貓眼裡讀出了一絲明顯的滿意——彷彿在說:這兒,才勉強配得上朕。
“.........”
“晚上想吃什麼?”陸言的手機展示出外賣頁面。
“都可以,我不挑。”謝瀾說。
“今天受傷了,吃點清淡的,改天帶你去吃大餐。”陸言說。
等外賣的間隙,陸言讓謝瀾在沙發休息,自己提著那點行李進了次臥。
“言哥……”謝瀾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有些發緊,“芳姨她……還好嗎?”
問完他才後知後覺地心驚——白芳若知道他非但沒遠離陸言,反而住進了對方家裡……
他不在意別人,但是那是白芳,是救他於水火,他虧欠最多的人。
那一瞬間,他幾乎想立刻抓起揹包逃走。
可陸言看過來的視線,打斷了他所有混亂的念頭,卻讓他心口勐地一沉。
那眼神裡帶著審度,混著一種沉鬱的嘲弄,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辨認的哀傷。
謝瀾無措地僵在原地。
第16章 有人找茬
“她已經去世了。”
謝瀾勐地坐直:“什麼時候的事?”
“兩年前。生病。”陸言沒有再看他,聲音裡透出一股刻意維持的疏淡,“當時給你打過電話,沒通。我留了言。”
他停頓了片刻,才接上最後那句,很輕,卻字字清晰:“我一直以為,葬禮那天,你會來。”
這件事,終究成了陸言心底的一根刺。
謝瀾為了躲他,連母親的葬禮都沒露面。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謝瀾在其他人面前被貼上了白眼狼的標籤。
“我沒收到。”謝瀾的聲音有些發緊。
“那時候手機摔壞了,跟師傅在山裡修行,整整幾年都沒有用手機。等我下山買了新的手機……舊的號已經登出了。”
他哽住,眼前又浮起白芳溫柔含笑的模樣,眼眶燙得再也盛不住,淚水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原來如此。
怪不得重逢時,陸言的眼神疏離得像在看陌生人。
怪不得江嶼川字字句句都帶著刺。
他原以為,陸言只是在躲他,躲少年時那場不合時宜的心動,躲他可能帶來的麻煩與難堪。
此刻才明白——陸言眼裡的冷,不僅是對舊日困擾的迴避,更是對他忘恩負義的失望。
他受了白姨那麼多年的照拂,到頭來,竟連送她最後一程都沒能做到。
謝瀾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微微發抖的指尖上,那點涼意一直竄到了心底。
陸言望著他顫抖的肩膀與通紅的眼眶,方才眼中凝結的冰,悄無聲息地化開了一道裂隙。
原來他不是故意不來。
是沒有收到資訊。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微的針,輕輕挑開了纏裹在心臟上多年的緊繃。
一股遲來的、帶著澀意的釋然,無聲地漫過胸口。
陸言的聲音先一步響起,比剛才低緩了些:“這些年……你一直待在山上?”
他頓了頓,問出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為什麼決定學這個?”
謝瀾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是機緣巧合……意外落山,師父救了我。”他聲音很輕,“手機也是那時候摔壞的。”
聽到“落山”兩個字,陸言心口勐地一緊——怪不得那幾年音訊全無。
他喉結動了動,想問得更細,卻被謝瀾輕聲打斷。
“言哥……”謝瀾抬起眼,眼眶紅得厲害,眼神中帶著愧疚,“我想去看看芳姨,可以嗎?”
陸言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看著眼前人發紅的眼眶和微微發顫的指尖,他終究不忍心再追問下去。
罷了,來日方長。
“……好。”他聽見自己放軟了聲音,“明天我先去單位處理點急事,你跟我一起。之後我請假,帶你去見母親。”
次日,刑偵隊。
陸言去局長辦公室匯報,謝瀾便安靜地坐在他工位旁等著。
“陸隊怎麼把外人帶進來了?刑偵重地,閒人免進不知道嗎?”小劉一見謝瀾,積壓的不滿直接炸了,聲音拔得老高,生怕對方聽不見。
“你小聲點。”旁邊的平頭警員扯了扯他袖子,有點無奈,“多大點事,至於這麼上綱上線?”
“我看陸隊就是仗著自己的位置高,以權謀私!”小劉越說越來勁,“什麼人都往隊裡帶,還是個裝神弄鬼的騙子——”
“小劉!”
周昀的聲音從門口冷冷切進來:“慎言。隊長的決定,也是你能隨便議論的?”
“我想不通了,這種騙子的話,你們為何會信。他……”小劉梗著脖子正要反駁,一道慵懶中帶著冷意的聲音打斷了他。
“他們為什麼信,我不清楚。”謝瀾依舊坐著,只微微偏過頭,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他臉上,“但你為什麼這麼急著跳腳——我倒有點好奇。”
周圍幾個人的視線都聚了過來。
“小謝,小劉這人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往心裡去。”周昀出聲打圓場,他早就看出陸言對這位的態度不一般。
“周隊客氣。”謝瀾視線仍定在小劉臉上,嘴角很淡地提了一下,“我倒想看看這名義正言辭指責別人的人有多正直。”
謝瀾的目光落在小劉臉上,只停了數秒,眼底便掠過一絲瞭然的冷意。
“劉警官家中,應當有三個姐姐。”他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倏然凝住。
小劉先是一怔,隨即嘴角扯出一抹不以為然的弧度。
家中姐妹的情況他雖未主動提過,但陸隊在調閱他檔案時定然見過——保不齊就是陸隊告訴這“神棍”的。
他腰板挺直了些,眼中的質疑非但未消,反而更濃。
“眉上兄弟宮豐隆卻隱有雜氣,耳輪雖厚但輪廓偏狹。”謝瀾的聲音平穩,“父母重男輕女,全家資源盡數傾注於你一人。”
他向前緩踱半步,視線如刃:“可惜你命宮狹窄,眉間隱現懸針紋——主性格自私,人生關鍵抉擇易選利己之路。”
小劉的唿吸幾不可察地一滯,原本挺直的後背微微繃緊。
“讓我再看下……”謝瀾的目光落在他山根旁那道極淺的暗痕上,“山根側現傷子紋,應期在二十四歲流年。那年太陽星暗淡,太陰受衝,主感情驟斷、子嗣難留。”
緊接著,謝瀾的目光卻稍稍偏轉,落在了小劉肩膀側上方。
第17章 先撩者賤
他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眼中卻依舊凝著冷意。
“那一年,紅鸞星動,卻又逢‘天狗’衝照。你命中有胎喜,卻遇‘斬子煞’臨門——女方懷孕,本是喜事,可惜……”
謝瀾的視線彷彿穿過小劉,落在虛空某處:“胎神坐於西方庚金之位,主女胎。你家中長輩定然不喜,想必是用風水之說勸你放棄?”
“你命局本就印星重重,難抗父母之命,以你的性格——”
“大機率會勸她棄胎。爭執之中,胎神受驚離去,子息宮隨之晦暗崩塌。那之後,女方看透了你,徹底離開。”
“你胡說!”小劉情緒徹底崩潰,聲音嘶啞,“要不是你們這種神棍到處宣揚什麼‘女胎克父’‘白虎招災’,我父母又怎麼會逼著我們打掉孩子?!”
“是嗎?”謝瀾眼神冰冽,“你敢說你心裡沒有閃過‘如果是男孩就好了’的念頭?風水之說,不過是你父母遞過來的刀子——而你,親手接住了。”
他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釘入空氣:
“你右肩常年酸沉,夜裡尤其難忍,對不對?你只當是勞累過度,卻不知——”
謝瀾的視線再次落向他肩側那片虛無:
“那是你欠下的嬰靈債,正趴在你肩上,日日夜夜,等你一句懺悔。”
小劉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晃,右手無意識地捂住了肩膀。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慘白的臉上那抹再也掩不住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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