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2頁
【何葉舟:是有什麼顧慮嗎?】
見他久久沒有回復,對面又發來一條。
【何葉舟:已經考慮好了嗎?還有沒有餘地?】
【塗山糯:抱歉。】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
他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心裡空落落的,連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希望對方再多追問幾句,還是索性就此沉默,再不相見。
正出神之際,門上風鈴輕輕一響。
“歡迎光臨。”
塗山糯條件反射地抬頭,話音卻驟然卡在喉間。
門口的人逆著夕陽而立,身形清挺而熟悉,正是何葉舟。
“葉舟哥?”
他滿眼錯愕,一時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得出了神,產生了幻覺。
“抱歉,突然過來打擾。”何葉舟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小糯,我想了一整晚。覺得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塗山糯下意識瞥了一眼旁邊的兩個孩子,剛想開口說換個地方談。
白沐桐已經先一步懂事地輕聲道:“小糯哥哥,我和小安先回樓上等你們,你們慢慢說。”
說完便牽著謝小安上了二樓,還細心地合上了臥室的門。
“是陸總家的孩子嗎?真懂事。”
即便心頭紛亂沉重,何葉舟還是下意識輕聲誇了一句。
塗山糯勉強扯了扯嘴角,卻怎麼也揚不起一絲笑意。
何葉舟靜靜看了他片刻,終於輕聲開口:“小糯,你突然要放棄……是有什麼原因嗎?”
“我只是覺得,我們很多地方都不合適,不想再耽誤彼此的時間了。”塗山糯垂著眼,聲音很輕,“這樣對你我都好。”
“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嗎?”
“不是……”塗山糯澀聲答道。
“已經決定了?”何葉舟低聲追問。
“嗯。”
何葉舟沒再追問,只是定定地望著他,眼神沉鬱難辨。
塗山糯被他看得心頭髮緊,莫名慌了神。
腦海裡不自覺閃過那些看過的霸總短劇,他越想越忐忑。
葉舟哥哥特意從外地趕過來,該不會也像劇情裡那樣,揪著他不停刨根問底,非要一個說法,或是不肯就此放手?
他有些害怕接下來要面對的質問。
畢竟自己這個行為,在別人看來,大概和渣男沒什麼兩樣。
斷崖式地、毫無徵兆地忽然放手。
可他心裡的顧慮,根本無法說出口。
他沒法解釋橫在兩人之間的種族隔閡,更說不清,明明知道註定沒有結果,當初又為什麼要答應開始。
第187章 無解的謎題
可他腦中預想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落在他頭頂,力道溫柔又剋制,頭頂上方傳來何葉舟低沉的聲音。
“好,我尊重你的決定。”
就這一句話,讓塗山糯的眼眶瞬間泛紅。
他忽然想起之前刷劇時看到的一句話:喜歡一個人,最好是因為對方本身就足夠好。這樣即便走到盡頭,即便要分開,也不至於鬧得難堪。
有些時候,體面地好聚好散,本就是一個人最難得的溫柔與教養。
塗山糯怔怔地望著何葉舟轉身出門。
那人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用最沉默的方式,踐行了對他的承諾。
彷彿那橫跨千里、日夜兼程的數小時奔波,就只是為了親口來到他面前,認認真真問一句:你是不是,真的考慮清楚了。
聽完塗山糯講的這些細節,謝瀾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從前對一心惦記著自家小兔的何葉舟,他向來是處處挑剔、滿心防備。
可直到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認,不論能力氣度,還是心性人品,對方都實在無可指摘。
若不是橫亙在兩人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種族鴻溝,他當真會勸塗山糯好好抓住這份心意。
沉默許久,謝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聲開口:“糯糯,你之前不是還讓我幫你算算姻緣嗎?現在,還想算嗎?”
塗山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瀾哥,我不算了,我害怕。”
從前聽言哥和瀾哥提起過,凡事看得太通透,未必是件好事,有些路總要親自走一遭,才算真正經歷過。
那時他還似懂非懂,此刻卻徹徹底底懂了。
縱然早已在心底隱約看清了結局,卻還是害怕從命理卦象中被一語點破。
彷彿只要不算、不戳破,那一點點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念想,就還不至於徹底墜成絕望。
“瀾哥,我知道大家都在照顧我,想讓我開心起來。”
小兔子望著海面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海風裡的一縷煙。
“可明明身邊這麼多人,熱熱鬧鬧的,一點都不冷清。我卻還是覺得心裡空得慌,說不出的孤單。”
當初被人假意接近、欺騙感情,甚至連金丹都險些被算計毀掉時,他更多的只是羞惱和難堪。
只怪自己識人不清、蠢得可笑,心底卻從未有過這樣鈍重的難過。
可這一次,他和何葉舟連真正認真地在一起都沒有,明明是自己先選擇後退、先開口斷了念想。
此刻心口卻像被掏空了一塊,空蕩蕩地發澀,連唿吸都帶著說不清的悶。
這種感受謝瀾再熟悉不過。
在和陸言重逢之前,他也曾無數次被這樣的空落攥住心口,也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心疼自家這隻小白兔。
他微微側過頭,望向身邊的少年。
不過短短几息,那個向來乾淨澄澈、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竟像是一夜之間褪去了幾分青澀,硬生生長大了。
他本就生得極好,五官是毫無攻擊性的精緻柔和。眉彎細長,眼尾輕輕上挑,瞳色淺淡,宛如一汪清淺泉水。
從前那雙眼睛裡總是盛滿了好奇與雀躍,亮晶晶的,像不知愁的小鹿。
可此刻,眼底的光卻沉了下去,多了幾分化不開的幽深,藏著滿腹說不出口的心事。
他肌膚本就白皙,此刻被夕陽裹上一層暖融融的薄光,襯得唇色愈顯淺淡,下頜線條也比往日利落了些許。
不是鋒芒畢露的鋒利,而是慢慢長開後的舒展柔和。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立在海邊,少年氣還未完全散盡,卻又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
如同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被歲月輕輕一碰,尚未細細打磨,已隱隱透出內裡溫潤的光。
那是一種乾淨又疏離的氣質,像月光落上雪地,清冷卻柔軟,讓人想靠近,又生怕驚擾了這份安靜。
饒是素來清冷寡淡的謝瀾,此刻心頭也莫名湧上一陣不合時宜的軟意,竟生出幾分“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慨嘆。
“那就順其自然吧。天道向來留有一線生機,你們二人,未必就全無轉圜的餘地。”謝瀾輕聲開口。
塗山糯淺淺笑了笑,沒再應聲。
兩人各自沉默,陷入了各自的思緒裡。
陸言潛水回來,遠遠便看見這樣一幅畫面。
兩個容貌出眾的青年並肩靜坐,一言不發,望著遼闊的海面出神。
藍天澄澈,白雲輕悠,椰影斜斜落在沙灘上,海浪一層層漫上來,襯得兩道安靜好看的側影格外惹眼。
畫面乾淨得晃眼,他忍不住拿出手機,悄悄按下了快門。
沉浸在心事裡的兩人,誰也沒有察覺。
謝瀾其實並非發呆。他藉著隨身玉佩的意念,暗中與師父謝雲周傳音,說著塗山糯的遭遇。
看著小兔子這般難過,他終究於心不忍,想問問師父與師丈,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人和妖?”謝雲周聽完緣由,只淡淡吐出兩個字,語氣乾脆:“無解。”
“人的一生不過短短數十載,可妖族歲月漫長。若是情意不深也就罷了,一旦真心深愛過,最後留下的那一個,要獨自承受永別之後無盡的孤寂,誰也扛不住。”
“好好勸勸那隻小兔子吧。”
謝瀾聽罷,眉頭緊緊蹙起,臉上也不自覺蒙上了一層愁緒。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停在身前,遮住了頭頂的陽光。
謝瀾抬眸望去,來人正是陸言。
“言哥,你回來了。”
陸言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瞥見他眼底藏不住的愁緒,又看了看一旁兀自沉在心事裡的塗山糯,輕聲嘆了口氣。
他沒有多問什麼,只在旁邊靜靜坐下,陪著兩人一同望著海面發呆。
夕陽正緩緩沉向海平面,把整片大海熔成一片暖橘色的鎏金。
波光一層層漾開,沙灘與椰林都被裹進溫柔的光暈裡。
細碎金輝灑在幾人身上,為身影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邊,連沉默的輪廓都顯得格外柔和。
在這樣寧靜柔和的氣氛裡,夕陽徹底沉落,暮色漫過海面,除夕之夜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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