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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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海景套房寬敞明亮,客廳中央的長桌上早已擺滿精心備好的美食。
整隻清蒸帝王蟹殼紅肉白,膏黃飽滿。
色澤瑩潤的龍蝦刺身鋪在碎冰之上,旁側點綴著鮮活的鮑魚與扇貝。
還有文火慢燉的濃湯、清爽鮮美的時蔬與精緻甜點,處處透著恰到好處的精緻與排場。
電視裡迴圈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歡聲笑語漫滿整個空間,暖意融融。
幾人圍桌而坐,一邊品嚐美食,一邊隨口聊著家常,氣氛鬆弛又溫馨。
連一直心緒沉鬱的塗山糯,也被這滿室煙火氣深深感染,眉眼漸漸舒展,嘴角不自覺漾開一抹淺淺笑意,乾淨又溫柔。
“小瀾,以前總聽長輩說除夕要守歲,這裡面到底有什麼講究和典故啊?”沈逸輕抿了一口紅酒,隨口問道。
謝瀾想起師父當年跟他說過的舊事,唇角微微一揚,慢慢開口。
第188章 冤家路窄
“在玄門的說法裡,除夕是一年之中陰陽交割最重的日子。舊歲之氣盡,新年之氣生。”
“子時一到,天地氣場重新洗牌,諸神下界、萬靈蟄伏,所以這一夜最是關鍵。”
他聲音清清淡淡,可原本枯燥的典故在他口中卻彷彿活了過來。
白沐桐與謝小安也都停下了手中動作,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聽得十分認真。
謝瀾唇角微彎,笑了笑,繼續緩緩開口。
“守歲,不是熬夜,是守陽氣、守心神。燈火通宵不滅,是用人間陽火壓住夜裡陰煞。一家人圍坐不散,是聚合家和氣,不讓邪祟趁虛而入。”
“古人常說守歲越長,福氣越旺,其實是藉著新年初生的陽氣,把一整年的病氣、晦氣、窮氣都擋在門外。”
“還有一種說法,守歲也是守命,老人守歲是延壽,孩子守歲是護元神,平平安安熬過這陰陽交替的一夜,來年才能順順當當。”
“傳說‘夕’是一種怕紅怕響的野獸,我們過年放鞭炮、穿紅衣,都是為了嚇跑它?”
難得身邊有個玄門中人,沈逸像是開啟了話匣子,把以往積攢的疑問一股腦倒了出來。
謝瀾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其實他自己也曾經這樣問過師父。
記得當時師父只嗤笑一聲,屈指在他腦門上彈了個脆響,笑他天真幼稚。
此刻望著眼前明明比自己年長,卻問出一模一樣問題的沈逸,謝瀾沒忍住低笑出聲。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裡,他才緩緩開口,細細講起這其中的門道。
“那只是民間流傳的通俗說法。其實,真正的‘夕’,並非活物,而是一整年裡積攢下來的衰氣、病氣、邪氣、祟氣、怨氣、晦氣,在歲末最後一天匯聚而成的陰性氣場,是天地間濁氣聚合而成的靈質。”
“若按道家方術來定義,更準確的說法是——歲終積陰之氣。遇陽則散,遇陰則聚,它不是有知覺的生靈,只是氣運失衡所化。”
“自然氣運裡,臘月三十夜與正月初一晨本是一氣相連、綿延不斷的。但上古先賢觀天地規律,以集體儀式硬生生在時序上切出一道裂隙:放鞭炮,取震卦之意,以巨響破舊;貼紅符掛紅飾,取離卦之火,以陽氣立新。闔家守歲不眠,則是坎卦守中,穩住心神氣場。”
“這道裂隙的用處,就是斬斷舊年殘留的穢氣,不讓它流入新年,像清除掉磁帶上最後一截雜音,讓一切重新開始。”
“我師父曾說過一句話,除夕的本質,就是以人間煙火為刀,斬斷時間輪迴裡的積穢。”
沈逸聽得津津有味,末了忍不住輕聲感慨:“這些年科技越來越發達,大家對民俗和儀式感反倒越來越淡了,有時候還真挺懷念小時候的年味。”
一旁的陸川聞言笑了笑,沒說話,只默默把剛剝好的帝王蟹肉放進他碗裡。
沈逸低頭看了眼快要堆起來的碗,嘴角輕輕揚起,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不過長大也有長大的好,至少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陪在身邊的人。”
此時的B市。
與海邊那片暖融融的橘紅截然不同。
這裡的夜帶著幾分清冽寒涼,悄無聲息地漫過高樓與街巷。
何葉舟婉拒了蕭辰逸邀他一同跨年的好意,獨自一人坐在空曠冷清的客廳裡,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
萬家燈火逐次亮起,暖黃的光鋪滿整條街巷,勾勒出人間團圓熱鬧的模樣。
唯獨他所在的這一角,安靜得只剩下唿吸,與菸頭微弱燃燒的細碎聲響。
茶几上的菸灰缸早已被菸蒂堆滿,雜亂地堆著,像他此刻理不清、壓不住的心事。
他指尖還夾著半支燃著的煙,白霧嫋嫋升起,模煳了眉眼,也讓這空蕩的房間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蕭瑟。
窗外霓虹不停流轉,暖白、淺紫、橘紅的光交替掠過他的臉,將他挺拔卻落寞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忽然,屋內燈光“咔嗒”一聲被人點亮。
“大過年的不開燈,還抽這麼多煙,身子還要不要了?心裡有事?”
一道清亮悅耳的男聲響起,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來人是個極好看的男人。
不同於何葉舟周身凌厲矜貴的氣場,他眉目清麗,氣質脫塵,一身白衣襯得整個人溫潤清雅,宛若不沾俗世煙火。
“父親。”
何葉舟見到來人明顯一怔,連忙掐滅手中的煙,順手推開窗散味。
“您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個人在這兒悶到過年結束?”
男人雖生得溫潤,開口卻十分犀利。他皺眉看向何葉舟,語氣沉了幾分。
“到底出什麼事了?我有沒有教過你,遇到問題就去解決問題,拿這些事折騰自己,是最沒用的做法。”
見何葉舟垂首不語,男人終是無奈蹙了蹙眉:“行了,先跟我去吃點東西,順便說說,到底是什麼事,能把你折騰成這副模樣。”
何葉舟縱然毫無胃口,也明白父親是真心為自己好。
更何況,他心底積壓的情緒,也確實需要一個出口。
兩人驅車來到B市一間聲名顯赫的酒店。
大堂裡張燈結綵,年味濃郁,處處透著熱鬧喜慶。
來時路上,何葉舟就已按捺不住,將心底的事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聽完,男人眉頭微鎖,直白開口:“所以,你是喜歡上一個人,結果對方突然跟你劃清了界限,是嗎?”
何葉舟剛要開口,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控訴聲。
“哥!你不是說不出來嗎?”
聞聲,兩人同時抬眼望去。只見蕭辰逸一身休閒裝,快步走了過來,對著何葉舟一臉控訴。
“你居然跟別人偷偷出來吃飯,還騙我。”
何葉舟沒理會他,目光徑直落在了他身後的人身上。
蕭霆。
可此刻的蕭霆,卻全然沒有了往日見到他時的熱絡。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何葉舟身旁的男人身上,一瞬不曾移開。
“?”蕭辰逸不解,但是第一次看到父親這個樣子,他不敢開口。
“.......”何葉舟無語,沒想到只是吃個飯,卻這麼湊巧,還真是冤家路窄。
氣氛瞬間僵得尷尬,連大堂裡迴圈播放的《恭喜發財》,都沒法沖淡這緊繃的氛圍。
同一時刻,在這座城市的另一處角落。
裝修精緻考究的宅子裡,正值除夕夜,一個衣著考量的男人望著桌上孤零零擺著的那一道菜。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而邪惡的笑意。
第189章 好久不見
“阿衍,好久不見。”蕭霆看著何葉舟身邊的男人,低聲開口,終是打破了滿室的尷尬。
“好久不見。”何葉舟身旁的男人嘴角微勾,淡淡應了一聲。
話音落下,又是一片寂靜。
蕭辰逸有些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看向何葉舟,忍不住低聲問:“哥,這位是?”
“這是我——”
“你好,我是小舟的舅舅,何衍。”不等何葉舟說完,何衍先一步起身,自我介紹道。
何葉舟微微一怔,看了一眼何衍,隨即有些瞭然。
垂下眼沒再多言。
“舅舅您好,我是舟哥的好兄弟,蕭辰逸。”
蕭辰逸不懂幾位長輩之間的陳年舊事,只十分禮貌地伸手問好。
何衍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眉眼依稀帶著蕭霆的影子,卻比當年的他更明朗鮮活。
他並未將對蕭霆的舊怨遷怒於晚輩,只溫和一笑,隨手取出一枚吊墜遞了過去,當作見面禮。
“謝謝舅舅。”蕭辰逸連忙接過,禮貌道謝。
他看出他哥和這位舅舅有話要談,本想識趣地告辭離開,可他爹卻像焊在了原地似的,一雙深邃的眼睛直直盯著人家看。
他一時有些拿不準。
糾結片刻,蕭辰逸只能硬著頭皮打圓場:“那啥,大過年的,相逢不如偶遇,要不咱們拼個桌?人多也熱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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