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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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衍窩在一旁的單人沙發裡,低頭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螢幕,看似專注,實則周身氣息都繃著。
蕭霆則坐在主沙發上,身姿挺拔,坐姿沉穩,目光看似落在前方,餘光卻始終若有似無地黏在身旁的人身上,一刻也未曾移開。
何衍被他看得實在不自在,終於無奈地撇了撇嘴,抬眼看向他:“今天又不是週末,你不用去單位上班?”
蕭霆沒有漏掉他方才細微的神情變化。
見他終於肯主動開口跟自己說話,眼角不自覺地染上幾分淺淡的笑意。
那笑意早已沒了年少時的銳利張揚,取而代之的是歲月沉澱出的成熟穩重,溫和之下,又帶著不易察覺的壓迫感。
他低笑一聲,語氣裡難得透出幾分散漫,故意打趣道:“累了,偷個懶,逃一天班。”
何衍笑了笑,沒再接話,只是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可半天都沒有翻動一頁。
蕭霆就這麼靜靜看著他,時間彷彿被拉得漫長。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卻都堵在喉間。
遲疑再三,終究還是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侷促與忐忑。
“阿衍,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還不錯。”何衍語氣平靜淡然,“這幾年和一個老友四處走走停停,去了不少地方,也見了許多不一樣的風景。”
聽到老友二字,蕭霆不知聯想到了什麼,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緩緩蜷縮,指節用力得泛白。
沉默在客廳裡蔓延了片刻。
蕭霆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鎖住何衍,聲音低沉而鄭重,裹著跨越歲月的厚重愧疚:
“曾經,是我太自私,太懦弱了,沒有陪在你們身邊……抱歉。”
這句道歉,他在心底深埋了十幾年。
從年少時的猶豫退縮,到成年後的日夜悔恨,終於在這一刻,親口對眼前這個人說了出來。
何衍抬眼,平靜地與他對視,眼底早已不見當年的怨懟與不甘,只剩歲月沉澱後的淡然通透。
“沒什麼可抱歉的。”他聲線輕緩,如風拂過舊痕,“這是你的選擇。你不曾欺我瞞我,坦誠告知了一切,而我,也選擇尊重你的決定。”
年少時,他不是沒有恨過。
恨蕭霆在最艱難的時刻轉身退縮,恨他輕易放下了兩人之間的情誼。
可時光流轉,年歲漸長,那些尖銳的恨意慢慢被衝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體諒與懂得。
他明白,面對父母的期望、自己的理想、世俗的眼光,以及兩個人之間那些橫亙在現實中的重重障礙——蕭霆的選擇,或許已是當時最周全、最無奈的答案。
不糾纏,不回頭,各自安好。
他甚至一度慶幸,慶幸蕭霆沒有為了他不顧一切。
慶幸他足夠理智,足夠清醒,沒有讓兩個人陷入更深的泥潭。
有些路,註定走不到一起。
與其最後糾纏成怨,不如趁早放手,成全彼此。
窗外有風掠過,輕輕掀起窗簾一角。
細碎的陽光灑進室內,落在蕭霆眼底,清晰映出他藏了半生的悔恨與不捨。
第209章 長輩的往事
兩人沉默許久,誰都沒有再說話,各自垂著眼,沉浸在屬於自己的心事裡。
曾經無比熟悉的兩人,此刻分坐沙發兩端,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何衍本就是特意從外地趕來探望兒子,此刻緊繃的心緒放鬆下來,睏意漸漸席捲而來。
他索性側身靠在沙發上,閉目小憩。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到有人輕輕為自己蓋上了毯子。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又過了很久。
一股深入骨髓、無比熟悉的氣息緩緩靠近。
那味道他記了半生,哪怕閉著眼,也絕不會認錯。
何衍心頭一顫,死死壓住所有本能反應,一動不動。
他沒有睜眼,任由那人靠近。
下一秒,額頭被一個柔軟的東西輕輕觸碰。
一觸即離,輕得像風,又重得像壓了半生的遺憾。
毯子下,他的手緩緩攥緊,指節泛白。
一旁的蕭霆靜靜凝視著熟睡的何衍,過往年少相伴的一幕幕在腦海中翻湧,那些遺憾、牽掛、隱忍了十幾年的愛意,在這一刻再也無法剋制。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俯身,輕柔地吻了吻那人的額頭。
一觸即分,不敢貪戀,不敢驚擾。
他又深深凝望了片刻眼底之人,萬般不捨都藏在眼底。
最後終究還是收回目光,悄無聲息地轉身,輕輕帶上房門,安靜離開了何葉舟的家。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沙發上,何衍緩緩睜開了眼。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
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很久,很久。
窗外落日西沉。
彷彿連太陽都不忍窺見人間這般輾轉難安的悲歡與遺憾,漸漸收斂光芒,緩緩沉入遠山背後。
隱匿了所有餘暉。
室內漸漸昏暗,像被一層薄紗輕輕覆上。
“在想什麼?怎麼不開燈?”
剛從市局做完筆錄回來的何葉舟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室昏暗寂靜。
他起初還以為父親睡著了,下意識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到他。
可走近一看,何衍雙眼睜著,正靜靜望著某處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何衍看了看歸來的兒子:“兇手抓到了?”
“嗯,袁言已經招了。那個邪道的位置也鎖定了。陸隊帶隊過去抓人了,小糯……也一起去了。”
察覺到父親眼中的疑惑,他才想起父親並不清楚塗山糯的身份,跟著解釋了一句。
“小糯這段時間一直在修習奇門玄術,這次案子牽扯邪門陣法,所以謝瀾——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起過的那位天師,特意帶著小糯一同前去,也算歷練實戰。”
何衍望著兒子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憂慮,緩緩起身,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寬慰:“放寬心。你口中的那兩個人,本事不小。有他們坐鎮,不會出事的。”
何葉舟心裡自然也明白,只要有謝瀾在,塗山糯便不會有什麼問題。
緊繃的心稍稍落下,他轉而留意起父親剛才異樣的神情:“父親,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環顧昏暗的屋內,又接著開口:“蕭叔已經走了嗎?”
聽見這個稱呼,何衍不由得失笑,抬眼看向他:“你一直都叫他蕭叔?”
“嗯。”何葉舟垂下眼眸。
他心底始終對蕭霆存有隔閡,這麼多年,終究沒辦法坦然開口叫一聲父親。
何衍望著自己的兒子,語氣輕柔而平靜:“小舟,從前我從未好好跟你講過我和他之間的過往……你想聽嗎?”
何葉舟看向他,輕聲點了點頭:“想。”
“我們是在一場旅途中相遇的。”
何衍唇邊漾起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思緒彷彿瞬間回到了遙遠的年少歲月,緩緩娓娓道來,“那時候他剛從部隊轉業,四處散心遊歷,而我是第一次離開師門下山,懵懂又陌生。”
“這世間人情世故,我一概不懂。”
“他那時不過二十六七歲,一身軍人沉澱下來的挺拔正氣,心性赤誠善良。見我孤身一人,惴惴不安。便主動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忙。”
說到此處,何衍低低笑了一聲,帶著幾分青澀懷念,“說起來也不好意思,我那時候大概也是偏愛好看的人,見他眉目出眾,竟主動開口,邀他一同結伴遊玩。”
何葉舟愕然抬眼,萬萬沒想到兩人初見竟是這般俗套又直白的緣由。
更沒料到一向清冷淡然的父親,年少時居然也是個十足的顏控。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蕭家屋內,蕭霆也正低沉緩慢地,對小兒子蕭辰逸訴說著塵封多年的往事。
“我在部隊待了太久,對外邊的世界有些生疏。忽然有那樣眉眼出眾的人主動邀我同行,我心裡其實是歡喜又雀躍的。”
蕭辰逸難得早早歸家,意外撞見一向忙於公務、常年不在家的父親。
他本打算簡單打聲招呼就回房間打遊戲,可看著蕭霆神色落寞、心事重重的模樣,終究放心不下。
猶豫再三,還是主動上前詢問起緣由。
積壓了半生的心事無處訴說,此刻恰好有人願意傾聽,蕭霆心中萬般情緒翻湧,終是緩緩開口,說起了那段年少過往。
“您當初明明就是看人家長得好看,才動心的吧。”蕭辰逸撇了撇嘴,心中恍然大悟。
總算弄清自己這顏控毛病的來源了,原來是一脈相承遺傳下來的。
蕭霆低聲輕笑,眉眼間染上幾分溫柔。
蕭辰逸看著自家老爹,心底不由暗自感慨。
歲月彷彿格外優待蕭霆,哪怕歷經半生風霜,看上去也不過四十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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