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頁
謝瀾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同情,也沒有被打動的痕跡,只有一絲清晰的不耐煩。
他行事向來隨心,此時心緒煩亂,更兼有一道審視的視線如芒在背,讓他只想立刻離開。
他繞過劉偉,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出了調解室的門,留下劉偉一個人僵在原地。
看著謝瀾毫不留戀的背影,劉偉臉上的焦急與卑微瞬間褪去,化為一股壓抑不住的陰鷙怒火。
他狠狠瞪了一眼縮在旁邊的妻子,率先鐵青著臉大步走了出去。
女人惴惴不安地跟在後面,剛走出警局大門,劉偉勐地轉身,一個響亮的耳光便摑在了她臉上!
“蠢貨!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找到又便宜又能解決問題的人嗎?”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要是真完了,你以為你能有什麼好下場?再敢給我壞事,老子先弄死你!”
“陸隊?”年輕警員遲疑了一下,順著陸言的視線看向謝瀾離開的空蕩門口,又轉回目光,低聲提醒。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刑偵隊在夏國地位特殊,主管的都是惡性重案,像今天這種金額不大、性質模煳的民事糾紛,通常連隊裡的案卷都上不了。
他不明白陸言這位隊長為何會親自過問,甚至流露出如此專注的神色。
陸言卻像是沒聽見這聲唿喚。
他深邃的目光依舊定格在謝瀾身影消失的走廊轉角,指節無意識地在記錄本邊緣輕輕叩擊了兩下,節奏平穩,卻莫名透出當事人的不平靜。
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那過於持久的注視,以及眼底一閃而逝、被迅速斂去的複雜微瀾,都讓年輕的警員感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城市的另一側。
謝瀾再次冷淡地拒絕了劉偉的再三懇求,轉身離開。
他推開自家那扇略顯陳舊的公寓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幾乎是同時,一道黑影帶著風聲迎面撲來,精準地落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觸感讓他身體微微一晃。
“哎呦——祖宗,你悠著點。”謝瀾抬手托住那團毛茸茸的重量,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最近伙食是不是太好了?再這麼下去,我真要被你壓垮了。”
窩在他肩頭的是一隻通體烏黑、油光水滑的貓,唯有那雙金綠色的豎瞳在昏暗的玄關處亮得驚人。
它居高臨下地瞥了謝瀾一眼,那眼神裡竟清晰地透出幾分“懶得理你”的鄙夷。
這是謝小七,1年前他在雨夜路邊撿回來的小野貓。
此刻,謝瀾卻沒心思像往常一樣和它鬥嘴。
他將謝小七從肩上抱下來,隨手放在門邊櫃子上,自己也倚著牆壁,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調解室裡陸言那沉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彷彿還烙在他背上,帶著一種無聲的、洞悉一切的重量。
他……變了許多。
記憶中那個英氣勃發、笑容清朗的青年,已然尋不到半分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淬火重鑄後的冷鐵,沉靜、鋒利,周身散發著收斂卻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像一柄入鞘的利刃,雖未出鋒,寒意已迫人眉睫。
曾經走哪兒都帶著他、陪他一點點從殼裡走出來的人,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和看陌生人沒什麼兩樣。
終究是他自己種下的因。是他先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哪怕那念頭始終死死壓在心底,從未見光。
卻沒想到,連這點晦暗的念想都成了別人的負擔,竟逼得陸言寧可遠走從軍。
思及此,記憶裡那雙滿是厭惡的眼睛再一次浮現。
——是白芳。
父母離世後將他帶回家的人,是他的恩人,也是他此生永遠虧欠的人。
“謝瀾,我們家養你這些年,從沒指望過你回報。可你知道陸言得知你那點心思後,為了躲你甚至打算去從軍嗎?你剋死了親生父母,如今也要來毀我們家嗎?”
“我真後悔……當初帶你回來。”
謝瀾閉了閉眼,強行切斷翻湧的回憶。
他把臉深深埋進黑貓溫熱的皮毛裡,聲音悶得發顫:“七哥……我們可能又得走了。”
第3章 八字不合
說得灑脫,可當謝瀾點開手機看到餘額時,還是忍不住皺了眉頭。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哪怕是個有點本事的天師。
離開陸家時,他沒動白芳給的那張卡。
後來機緣巧合下認識了師傅,隨他在山中修行了幾年五行之術。
去年師傅忽然告知有事,留下一句話和一萬塊錢,讓他獨自下山歷練。
等真到了山下,謝瀾才發現世界早已換了一副他認不出的模樣。
摸索適應間,那點積蓄便見了底。
初來乍到沒有門路,只能接些零散活計。
好不容易昨天等來一筆大單——偏偏被人舉報,撞上的還是陸言,他一氣之下還給拒絕了。
一人一貓面面相覷。
良久,謝小七鄙夷地瞥他一眼,甩著尾巴徑自走了。
謝瀾皺眉再次陷入沉思。
這時,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一條微信跳了進來。
【張楓:小謝子,兄弟託人給你牽了個大單,給一位貴婦的兒子合婚,一次兩萬。微信推你了,還不快跪謝隆恩!】
發信的是去年認識的張楓,眼下在娛樂圈跑龍套、接短劇。
這人天生一副粗神經,壓根不理會謝瀾那身疏淡刻薄,硬是跟他處成了兄弟。
真是瞌睡遞來了枕頭。
八字合婚對謝瀾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他嘴角微抬,回了過去。
【謝了。事成之後,免費給你算一卦。】
【你說的啊!到時候可要好好幫我算算,你上回說的‘時機’到底在哪兒。霸道總裁我真演吐了。】
翌日,明華餐廳包廂內,茶香嫋嫋。
謝瀾與兩位衣著考究的貴婦相對而坐。
“謝師傅,聽說你看事很準,麻煩給仔細瞧瞧,”她嗓音刻意放得柔和,卻又有些掩飾不住的急迫,“這兩個生辰八字,合婚,怎麼樣?”
謝瀾垂眸,目光落在紙上。
一個名字倏然刺入眼簾——陸言。
還有那熟悉的生辰,他絕不會認錯。
心臟像是忽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唿吸都跟著凝住了。
深唿吸幾口後,再抬眸,眸底已凝回一貫的疏冷。
“夫人,冒昧一問,”他聲音平淡,“您與這紙上之人是……”
“哦,是我兒子。”貴婦端起骨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眼角餘光卻牢牢鎖著謝瀾的表情,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彷彿只是閒話家常。
“孩子大了,終身大事,我這做母親的,自然要替他多上心。”
兒子?這女人說陸言是她兒子,那芳姨呢?和陸叔叔離婚了?
可為何陸言的婚事輪到一個繼母出面安排?
無數猜測在心頭翻湧,又被生生壓下。
近鄉情怯。
如今的他自覺虧欠,早已失去了追問的立場。
生怕多問一句,便又成了招人厭煩的那一個。
他垂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完美掩去了所有複雜情緒。
再次審閱那並列的兩個生辰八字時,他的眉心漸漸蹙起,形成一個清晰的結。
“怎麼樣?”對面的貴婦身體不自覺地前傾,語氣裡的急切幾乎要刺破那份刻意的矜持,“必定是……天作之合吧?”
她尾音微微上揚,目光卻緊緊鎖住謝瀾的眼睛。
那眼神裡沒有詢問,只有一種無聲的脅迫——她在示意他給出那個正確的答案。
在她看來,謝瀾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風水師,給些錢、施些壓,自然就該順著她的意思說話。
謝瀾不著痕跡地向後靠向椅背,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與對方壓迫性的姿態拉開了距離。
他抬起眼眸,迎上那道警告的目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他薄唇微啟,話音尚未成形——
“嗒。”
一聲輕響,包廂門被人從外推開。
陸言立在門口,身形挺拔,自帶一股沉靜的氣場。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身後跟著的幾人無聲止步。
陸言的視線在謝瀾臉上一頓,隨即落回那位貴婦身上,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溫度:“陳姨在這裡做什麼?”
貴婦見到陸言,臉上瞬間堆起殷切的笑意,語氣也變得格外輕柔:“我來找小師傅幫你看下和阿諾的八字合婚,這可是大事,你父親也很關心……”
“哦?”陸言淡淡打斷,目光卻停在謝瀾臉上,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嘲諷:“那結果如何?”
貴婦見他主動問起,更是喜上眉梢,連忙起身,聲音裡滿是篤定與殷勤:“那自然是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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