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頁
“八字不合。”
謝瀾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凝滯的水面,清晰地將她未完的話截斷在空氣中。
貴婦臉上那精心堆砌的笑容驟然凝固,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神卻已透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迅速積聚的慍怒。
她手中那方絲綢帕子被無意識地攥緊,指節微微發白。
陸言身後的幾個人更是瞬間睜大了眼,面面相覷後,目光齊齊釘在謝瀾身上——錯愕、震驚,最後轉為某種近乎悲憫的神情。
簡直像在看一個敢往槍口上撞的勇士。
畢竟,給陸隊合八字?
誰不知道那位是出了名的唯物主義奉行者兼單身主義標兵,多少姑娘前赴後繼,都凍死在他那片凍土般的態度裡。
這下怕是有好戲看了。
在眾人灼灼的目光聚焦下,謝瀾將手中那張紅箋不輕不重地置於桌面,動作從容得彷彿只是放下一盞茶。
他抬起眼,視線平靜地掠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回貴婦僵硬的面容上。
聲音清晰平穩,字字分明,沒有任何迂迴鋪墊:
“第一衝,在根基。男方子鼠,女方午馬。子午正衝,水火激盪。這非尋常小礙,是根基對沖,主家宅難安,起步便是逆流。強行合之,如築屋於沸水之上,何來寧日?”
“第二克,在本性。男方壬水,浩蕩江河;女方丁火,搖曳燈燭。看似丁壬相合,實為‘合而不化’——水旺則火熄,火盛則水涸。此為根本性情相剋,朝夕相處,非彼此消耗至枯竭不可,何來情誼?”
“第三刑,在宮位。女方時辰,正刑男方夫妻宮。此非口角小釁,而是命理明示的‘刑傷’。輕則怨懟叢生,重則損及健康財祿,乃至子嗣緣薄,後患無窮。”
他略作停頓,目光從夫人驟然陰沉的面色上滑過,最終,穩穩落進陸言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最要害處,在於此樁姻緣,是斷他前程的刀。強行結合,未來三年關鍵氣運將被死死壓制,如龍困淺灘,鷹折其翼。不止停滯,更有破財損名之險。”
謝瀾指節在紅箋上輕輕一叩,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
他抬眼時,眼底已浮起一層薄冰似的笑意。
“根基相沖,性情相剋,宮位帶刑,更損前程。”他每說一詞,語氣便涼一分,“四條大忌,這八字竟佔全了。”
“夫人當真是費心了。”他尾音微微拖長,目光在貴婦青白交錯的臉上轉了轉,“給他挑了這麼一門——四煞俱全的好親事。”
第4章 審訊
包廂裡空氣驟然降至冰點,連陸言身後的人都屏住了唿吸。
貴婦的臉色由青轉紅,嘴唇哆嗦著,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勐地收緊,眼看那壓抑的怒火就要噴薄而出——
“命理不合?”陸言的視線在謝瀾身上停頓片刻,玩味地挑了挑眉,隨即轉向貴婦,語氣裡已透出不加掩飾的不耐,“我再強調一次:我的婚事,不勞費心。目前我沒有結婚的打算,兩位請回吧,我這邊還有事。”
他身後那幾個年輕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而兩位貴婦人面面相覷,在陸言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終究沒再辯駁什麼,只得僵硬地起身,帶著一腔未能得逞的算計與狼狽,匆匆離去。
包廂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浮華。
室內只剩下謝瀾與陸言一行人,空氣陡然變得沉凝。
謝瀾的目光靜靜落在陸言身上,等待對方說明真正的來意。
陸言迎上他的視線,眼神深不見底,薄唇微啟:“謝瀾,你涉嫌一樁殺人案,請你隨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刑偵局審訊室,白熾燈冷硬的光線打在金屬桌面上,映出一片令人不適的蒼白。
坐在審訊椅上的謝瀾,聽到劉偉被害的訊息時,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陷入沉思。
劉偉遇到的那個東西……按理說,最多攪亂氣運,傷及根本已是極限,絕不該致命。
如今這般,是有人渾水摸魚?倒是有些意思。
“問你話呢!”對面勐然響起呵斥,年輕警官不耐煩地用指節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昨天,22號晚上七點到十點,你在哪兒?跟誰在一起?”
謝瀾緩緩抬眼,視線冰凌般直刺過去。
那警官沒來由地心下一凜,像被某種冷血動物盯住,但他立刻壓下那絲異樣,梗著脖子,語氣更衝:“看什麼看!別以為裝深沉就能矇混過去!你們這些搞封建迷信的,嘴裡沒一句實話!趕緊交代!”
他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對謝瀾這類江湖術士有著根深蒂固的厭惡。
這次審訊是他主動爭取來的——他就是想親手撕開那套神神叨叨的偽裝。
這份毫不遮掩的厭惡,像針尖般滲進了審訊的每一個字眼裡。
“我要是不交代呢?”謝瀾單手慵懶地支著下顎,聞言非但沒有被激怒,反而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唇角,卻不達眼底。
他尾音微揚,帶著一絲玩味,“我沒記錯的話,我只是被叫來協助調查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精準地刺向對面:“還是說,警官您手裡已經握著鐵證,能直接定我的罪了?若是如此,何必多此一問。”
他本無意在這種例行詢問上耗費心神,但對方那幾乎寫在臉上的鄙夷與呵斥,成功挑起了他一絲近乎惡劣的不配合。
既然態度令人不悅,那配合與否,自然要看心情了。
“哐當!”
年輕警官勐地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筆錄紙都跳了一下。
“謝瀾!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他臉色漲紅,聲音因怒氣而拔高。
謝瀾卻連眉梢都沒動一下,反而向後靠進椅背,姿態更顯疏懶。
他抬眼看著對方,嘴角勾起一抹清晰無誤的、帶著嘲弄的弧度。
“罰酒?”他慢悠悠地重複,語氣輕佻,“倒是好奇,警官打算怎麼罰?是準備動手,還是……”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牆角上方的監控攝像頭,“有其他更特別的招待?呵,聽著還挺讓人期待的。”
觀察室內,氣氛微妙。
幾個警官盯著單向玻璃那頭火力全開謝瀾,不約而同地感到一陣頭疼。
“嘖,”一個平頭年輕警員咂了下嘴,壓低聲音,“我聽小李說,那天陸隊親自問話的時候,這位稱得上乖順。怎麼今天跟魔童降世一樣。”
旁邊一位女警員微微皺眉:“小劉的態度也有問題。目前只是問詢,再這麼針鋒相對下去,局面怕是要僵死,對方又怎會願意配合調查。”
“他應該不是兇手。”旁邊響起一道溫和卻篤定的聲音。
說話的是副隊長周昀,他立在觀察窗前,肩背舒展如松,側臉線條利落分明,此刻正靜靜觀察著審訊室內的一舉一動。
“副隊,這怎麼看出來的?”平頭警員好奇地湊近。
“直覺。他太鬆弛了,不像心裡有鬼的人該有的狀態。”周昀目光未移,話鋒一轉,“他昨天的行蹤,核實得怎麼樣了?一會兒我去會會他。”
眾人正低聲交換著資訊,審訊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陸言步入觀察室,肩頭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室外寒意。
“情況如何?”他開口,目光已第一時間鎖定了大螢幕。
畫面中,謝瀾那副近乎挑釁的鬆弛姿態,與對面年輕警官幾乎要拍案而起的怒容形成鮮明對比。
陸言眉心極輕微地蹙了一下。
他本計劃親自審問,卻被局長臨時召去耽擱了。
“陸隊,”平頭警員立刻匯報,語氣有些無奈,“裡頭那位……可能叛逆期延遲發作,不僅不配合,句句都在拱火。小劉經驗淺,怕是壓不住場面。”
審訊室裡,那位面紅耳赤的年輕警員姓劉——名牌大學出身,靠關係剛調來刑偵隊不久。
平日總帶著優等生特有的清高,言談間總透著股“鶴立雞群”的意味。
可此刻,他卻在與謝瀾的交鋒中被步步逼退,連握筆的指節都繃得青白,那份傲氣早已碎成了強撐的僵硬。
陸言盯著螢幕裡謝瀾那雙帶著戲嚯卻又透露著涼薄的眼睛,沉聲道:“我去看下。”
“我和你一起。”副隊長周昀溫和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也從椅子上站起身,目光同樣落在大螢幕上,帶著幾分審視與興味。
審訊室內,氣氛已如繃緊的弓弦。
“警官怎麼不說話了?”謝瀾微微歪頭,語氣裡的惡趣味幾乎要溢位來,“該不會……正在心裡琢磨,該怎麼給我定罪吧?提醒一下,我們夏國,好像不興屈打成招那一套哦~”
“你——!”年輕警官小劉氣血上湧,理智的弦瞬間崩斷,勐地起身,拳頭攥緊,眼看就要衝過去。
第5章 久違的稱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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