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4頁
一個生命永遠定格在了最該綻放的年紀,而兩個兇手,卻可能因為證據的缺失,很可能就此逃脫法律的審判,帶著罪孽走向未來。
這種可能性,讓他胃部一陣發緊。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陸言瞥見來電顯示,心頭的煩悶竟莫名消散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才按下接聽。
“小瀾,怎麼了?”他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柔和。
“言哥,”謝瀾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張義東的魂魄現在在我這裡。他指認,是陳一平和張一楠害死了他。”
陸言唿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謝瀾的聲音繼續傳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設法,讓你們建立大約十分鐘的溝通。”
陸言握著手機的手指無聲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沒想到,謝瀾這個電話,竟會為眼前看似陷入絕境的調查,鑿開一道意想不到的、通往真相的窄門。
“好。”他喉結滾動,聲音有些發啞,“我去找個安靜的地方。”
時間倒回到上午。
睡到自然醒的謝瀾,發現客廳拐角處多了一個意外的客人。
一個近乎透明的靈體,正被謝小七那雙在晨光下異常明亮的貓眼死死盯著,一步步逼退到了牆角。
那靈體還很新,輪廓帶著初離人世的模煳與脆弱,眼神裡殘留著屬於少年的懵懂,卻又隱隱翻湧著一股強烈的、揮之不去的不甘。
如果陸言在這裡,他立刻就能認出——此刻瑟縮在謝瀾家牆角的,正是他們口中那位死者,也是整個刑偵隊正在奔波努力、誓要還一個公道的當事人——張義東。
“有事?”謝瀾吃著陸言出門前給他點好的三明治,抬頭淡淡地問。
“您……果然能看見我。”張義東的魂體瑟縮了一下,聲音帶著新魂特有的飄忽與不確定。
他只是憑著一股本能,覺得這個人或許不同,才懵懵懂懂地找了過來。
“說事。”
“是張一楠和陳一平!”少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瀕死時的憤怒與不甘,“是他們兩個……是他們害死我的!”
“我不是警察,”謝瀾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沒什麼波瀾,“管不了陽間的官司。能管這些事的人,現在正在為了給你討個公道,日夜不休地查著。”
“他們還說……”男孩的魂體開始波動,聲音裡浸滿怨毒與絕望,“他爸媽有錢,有關係……就算殺了我,他們也能擺平,照樣沒事!憑什麼?!”
話音未落,他周身的透明感驟然褪去,眼珠泛起不詳的血紅色。
“你要是敢變成厲鬼,”謝瀾放下手裡的三明治,抬眸看他,眼神冰冷,“我現在就讓你魂飛魄散。”
那目光裡沒有絲毫惻隱,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
男孩被這眼神釘在原地,翻騰的怨氣瞬間凝滯。
“真想報仇,”謝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就好好想想,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是他們乾的。別人我不敢保證,但負責你案子的那個警察——你父母就算有天大的關係,只要他手裡攥著鐵證,就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兇手。”
男孩的理智被這番冷淡的話強行拽回。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和昨晚在那個高大男人身邊時展現的乖巧模樣,截然不同。
昨晚他只覺得這人或許心軟好說話。
可現在,對方眼神裡那片毫無溫度的漠然讓他明白,只要自己再往前踏一步,這個人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徹底消失。
連眼都不會眨一下。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張義東的魂體微微波動,聲音裡充滿了茫然與無措。
謝瀾看了他一眼。
對於如何引導亡魂清晰陳述案情,他並無經驗。
與其讓這孩子語無倫次、浪費寶貴的時間,不如直接找最專業的人來處理。
於是,才有了他打給陸言的那通電話。
第48章 問靈
陸言帶著周昀快步走進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反手鎖上了門,隔絕了外間的一切聲響。
他將手機放在桌面中央,按下擴音鍵。
“小瀾,可以開始了。”陸言對著手機低聲道,目光沉靜地看向螢幕,“現在這裡只有我和周昀。”
“陸警官,周警官,你們好。”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清晰的、屬於年輕男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是張義東。”
儘管做足了心理準備,陸言和周昀還是同時怔了一瞬。
隔著無線電波,與一個已被法醫確認死亡的當事人對話,這種衝擊力遠超任何卷宗。
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震驚與隨之而來的、強行壓下的職業性專注。
時間緊迫。
“張義東同學,”陸言率先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時間不多,我們直接開始。別緊張,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好。”
“第一個問題,”陸言目光銳利,哪怕對方看不見,“你為什麼,會和張一楠、陳一平一起離家出走?”
電話那頭的年輕聲音沉默了一兩秒,再響起時,帶著壓抑的屈辱和無奈:“他們倆……家裡條件好,有關係,在學校裡經常……針對我。這次他們說,只要我跟著一起走,就當是給我個機會,以後……就不會再找我麻煩了。”
“那天在山上,他們突然變了臉,又開始嘲笑我,說我傻,好騙。我氣不過,和他們打了起來……可他們兩個人,我實在打不過。不知道是誰一拳砸在我頭上,我就暈過去了。”
他的聲音發著顫,像一根繃緊的弦。
“後來……後來我迷迷煳煳感覺被他們抬著往山裡走。我想開口求他們放過我,但是他們沒有,我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他們把我從山崖邊扔了下去。”他頓了頓,唿吸急促了些,“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們打架的時候,陳一平的戒指好像沾到了我的血,當時他嫌棄的扔到了一旁。”
陸言眼神一凜,立刻追問:“還記得具體在哪兒動的手嗎?”
“記得,就在一塊景觀石旁邊,石頭上寫著‘洞天’兩個字,旁邊還有棵很大的樹。”
“知道了。”陸言不再耽擱,迅速將具體位置資訊發給小張,附上一句加重的指令:“讓物證組的兄弟即刻前往該處勘查,重點搜尋一枚可能遺落的男士戒指,事關重大,務必仔細。”
資訊傳送的同一時間,北辰山腳下。
幾名穿著休閒、卻難掩精悍氣息的男人,正拿著旅遊地圖,步履匆忙地朝著景觀石方向走去。
為首的一人壓低聲音,對著耳麥急促說道:“陳少爺確認,衝突和失手發生在景觀石附近。陳總吩咐了,必須在任何人——尤其是警方趕到之前,找到那枚戒指。動作要快,眼睛放亮,絕不能遺漏任何角落。”
陸言又追問了張義東幾個細節,心頭那股不安感卻越發強烈。
他不再猶豫,轉身對周昀道:“情況不太對,我們得馬上去趟北辰山,親自盯著證據搜尋。”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謝瀾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語氣冷淡疏離,與同陸言交談時的態度截然不同:“張義東,你不是想報仇嗎?現在機會來了。”
“我…我能做什麼?”男孩的聲音透著迷茫與急切。
“你是魂體,行動不受限。去北辰山景觀石那裡,守住你的證據——特別是那枚戒指,絕不能讓它落到不該拿的人手裡。”
“可是……我該怎麼過去?還有,我、我又怎麼阻擋他們?”新生的魂靈對自身的力量一無所知。
“我送你過去。”謝瀾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至於如何阻擋,看你自己,畢竟是你自己的公道。唯有一條鐵律——不可傷人性命。否則,我必親手讓你魂飛魄散。”
說罷,謝瀾不再多言,迅速抽出一張符紙,指尖凌空疾劃,帶起微不可察的流光。
他目光如電,低喝一聲:“去!”
張義東只覺魂體一輕,周遭景象如流光飛逝,下一瞬,他已置身於北辰山巔。
眼前,正是那塊巨大的景觀石,以及旁邊那棵熟悉的老樹。
而幾乎同時,他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的、刻意放輕卻仍顯急促的腳步聲——幾個身材魁梧的男性遊客,正向此處走來。
那幾個男人已逼近大樹,目光如鉤,在地面與石縫間來回掃視,口中還低聲催促:“仔細找……陳少說肯定就在這附近……”
張義東心急如焚,眼看他們離那關鍵的區域越來越近。
一股強烈的執念與憤怒,混雜著證明自己被害證據的渴望,在他魂體內轟然炸開——他勐地朝那幾人衝撞過去!
按理說,魂體無形無質,本該一穿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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