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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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伴隨著耳機裡張楓氣急敗壞的罵聲,他們這邊的水晶在對方集火下轟然爆炸。
“Defeat(失敗)。”
系統提示音響起的同時,手機螢幕頂端彈出一條微信訊息,來自陸言。
“不打了,有事。”謝瀾對張楓簡單交代一句,便退出了遊戲。
在張義東瞬間凝聚、滿是期盼的注視下,他點開了那個對話介面。
【陸言:兩人均已認罪,涉嫌故意殺人,已正式批捕。】
【陸言:多虧你協助,關鍵證據才能及時鎖定。】
【陸言:今晚要結案,估計回不去。早點休息。貓貓摸頭.jpg】
謝瀾的目光在那個貓貓摸頭的表情上停留了片刻。
圖片裡那隻毛茸茸的爪子,彷彿真的隔著螢幕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他耳根微熱,將那條資訊反覆看了幾遍,才將手機轉向一旁幾乎凝成實質的期盼魂體,語氣依舊平淡:
“塵埃落定。兇手已認罪伏法,你可以安心了。”
張義東的魂體先是一鬆,隨即又漫上濃重的不捨:“謝先生……我……我可以再去見見我爸媽最後一面嗎?我……實在放心不下他們……”
謝瀾本能地想拒絕。
他本非心軟之人,更無意扮演普度眾生的角色。可話到嘴邊,眼前卻閃過陸言在審訊室徹夜不眠的身影,閃過走廊裡那對父母憔悴絕望的臉。
沉默片刻,他終究冷淡地應道:“只看一眼。了卻心願,你就必須離開。”
深夜的計程車停在市局門口。
謝瀾提前給陸言點的一大包外賣也剛好送到。
他向門衛報了陸言的名字,沒過多久,陸言便快步從樓裡跑了出來。
“怎麼這麼晚還過來?”陸言第一時間接過他手中沉甸甸的袋子,觸手溫熱。
“張義東想最後看看他父母,我帶他來告個別。”謝瀾說出早已想好的理由,又瞥了眼袋子,“順便給你送點吃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言挽起袖口的小臂上:“你胳膊上的傷怎麼樣?我帶了新的藥膏,一會兒記得再塗一次。”
“好。”陸言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柔和,很自然地抬手,輕輕揉了揉謝瀾的頭髮。
“張義東的父母還在,剛和他們說明完案件進展。”陸言望了一眼謝瀾身側的空處,儘管他什麼也看不見,“我帶你們過去。”
謝瀾跟著陸言走進休息區,便看見那一對中年夫妻。
男人眼眶通紅,強忍著悲痛攙扶著幾乎站不住的妻子。
女人坐在長椅上,淚水止不住地滾落,嗚咽聲壓抑而破碎,口中喃喃重複著:“都怪我……都怪我……我一心想讓他有出息,拼了命、砸鍋賣鐵也要把他送進那所好學校……我以為那是為他鋪路,是向上走……沒想到……沒想到沒有家世背景硬往上夠,反而是把他推進了狼窩虎口……”
“媽……爸……不怪你們,是我自己不爭氣,是我太懦弱了……”一旁的張義東勐地撲到父母面前,魂體虛虛跪下,聲音顫抖哽咽。
然而,近在咫尺的雙親卻毫無察覺,依舊沉浸在無盡的悲痛與自責中。
至親之人,此刻陰陽永隔,同處一室,卻已看不見、聽不見、觸不到彼此。
第52章 最後的告別
謝瀾靜靜地注視了他們片刻,然後走上前。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獨特而沉靜的穿透力,彷彿能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下來,自然而然地吸引了那對悲痛夫妻的注意。
“據我所知,在警方抵達之前,試圖掩蓋罪行的那幫人曾先一步到達北辰山,意圖銷燬關鍵證據。”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地,“但在那時,現場出現了一些無法以常理解釋的干擾。彷彿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攔他們,守護著那些證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兩人驟然抬起、盈滿淚水的臉上。
“也許,那是張義東的魂魄,尚未離去。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真相,為他所遭受的不公,討一個遲來的公道。”
他看著那對夫妻,繼續道:“如今,真相已明,兇手伏法。他也該安心離開了。”
“讓他入土為安吧。若有緣,或許將來還有相見之日,好好送他一程,別讓他走得太牽掛。”
最後一句話很輕,卻像一道溫柔的赦令,輕輕叩在生者與亡者之間那道無形的壁壘上。
那對夫妻怔怔地聽著,謝瀾的話語像一道清冽而平和的泉水,意外地撫平了他們心中幾近崩潰的劇痛。
他們或許將他當成了參與案件調查的警官,又或許只是被那話語中某種超越常理的確信所安撫。
兩人互相支撐著,顫巍巍地站起身,面向陸言和謝瀾,深深地、幾乎是折腰般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至深的感激。
感激這些身著警服的人未曾放棄,在重重迷霧中執著追尋,最終,給了他們那蒙冤慘死的兒子,一個得以昭雪的、沉甸甸的公道。
這樣的場面,陸言經歷過不止一次,但每一次,心口那熟悉的沉重與酸澀依舊會無聲蔓延。
他上前一步,穩穩扶起這對瞬間蒼老了許多的父母,沒有多言,只是用力握了握男人顫抖的手臂,輕說了句:“節哀”。
然後,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對夫妻彼此緊緊攙扶著,步履蹣跚卻堅定地,緩緩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個承載著他們無盡悲痛與最終了結的地方。
他們步伐雖沉重,卻已有了方向——去為兒子操辦一場遲來的、安寧的葬禮,送他最後一程。
“謝先生,陸警官……謝謝你們。”張義東看著父母相互攙扶、漸行漸遠的背影,魂體中的不捨如潮水翻湧,最終卻化作了無可奈何的釋然。
他轉向謝瀾和陸言的方向,鄭重其事地,深深鞠了一躬。
謝瀾沒有回應,只是闔上眼,低聲誦唸了一段簡短而古老的往生咒文,聲音清冷,卻帶著某種撫平波瀾的安定力量。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遠處的陰影中,隱約顯出了一黑一白兩道高挑而模煳的身影,靜默而立,氣息迥異於塵世。
謝瀾抬眼,朝那個方向微微頷首致意。
那兩道身影竟也似有所覺,淡淡地回了一禮。
張義東的魂體彷彿受到了無形的牽引,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紛擾的人世,然後轉身,朝著那黑白身影所在之處,一步步走去。
光影交錯間,幾道身影緩緩融入深沉的夜幕,直至消失不見,了無痕跡。
“在看什麼?”陸言溫柔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謝瀾收回望向虛空的目光,轉向他,聲音很輕:“沒什麼。張義東走了,去了輪迴。”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陸言的小臂上:“你胳膊的傷,給我看看。藥膏帶來了,現在塗。”
“好。”
陸言應了一聲,那嘆息般的尾音裡,揉著些許疲憊,卻也裹著藏不住的暖意與縱容。
他順從地伸出手臂,將那片被熱水燙傷、仍有些發紅的皮膚展露在謝瀾面前。
謝瀾沒再說話,只是擰開了藥膏的蓋子。他用指尖挑起一點清涼的膏體,動作比平時要輕緩得多,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陸言小臂的傷處。
他的指尖微涼,塗抹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注,一圈一圈,將藥膏均勻地推開,直至完全吸收。
陸言靜靜看著他低垂的睫毛,感受著傷口上傳來的絲絲涼意和輕柔觸感,連日緊繃的神經,竟在這份沉默細緻的照料裡,不知不覺鬆緩下來。
他甚至有些希望,這個瞬間能再久一點。
“陸隊!這有份檔案急需你籤——”
這時,一道略顯興奮的聲音毫無預兆地插了進來。
來人顯然沒料到會撞見這一幕,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卡住,張著嘴,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們倆,那表情活像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尖叫雞。
走廊裡安靜的只剩窗外的風聲。
“什麼檔案?”陸言低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也瞬間啟用了門口石化的人。
“哦、哦!就是……陳一平他們倆的補充筆錄……需要你、你籤個字……”對方回過神來,語無倫次,眼神飄忽,不敢往謝瀾那邊看。
“拿來。”陸言言簡意賅。
對方趕緊小跑上前,遞過檔案和筆。
陸言接過來,快速掃了一眼,利落地簽上名字,遞還回去。
“好、好的陸隊!那我先走了!”那人接過檔案,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轉身,逃也似地快步離開了辦公室,背影都透著一股“我什麼都沒看見”的慌張。
門被輕輕帶上。
謝瀾上好藥,擰緊藥膏蓋子,板著臉面無表情,彷彿剛才的插曲根本沒發生。
陸言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沒說什麼,只是將挽起的袖口慢慢放了下來。
“困嗎?要不你先回去休息?”陸言看了眼窗外濃重的夜色,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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