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陸言緩緩靠向椅背，壓在胸口的沉鬱，終於透進了一絲鬆動。

這時，手機螢幕亮起。

兩條資訊接連浮出：

【謝瀾：直播間連結。】

【謝瀾：言哥，你們看下這個。】

【陸言：好】

陸言點開連結，畫面跳轉——

這是一個直播間，燈光打得明亮柔和，背景是精心佈置的溫馨家居風。

一個漂亮的姑娘穿著一件嫩黃色的針織開衫，頭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整個人看起來親切又甜美。

此人正是王萌，她是名比較火的主播，這事陸言聽周昀提過。

陸言一時沒明白謝瀾讓他看的用意，但仍出於信任繼續看了下去，甚至將辦公室的投影開啟，叫著同事過來一同觀看。

周昀的目光落在螢幕中妝容明豔、笑語盈盈的王萌身上，動作微微一滯。

短短兩天。

此刻螢幕裡的那個人，卻已陌生得像隔了一世。

眾人雖有些疑惑，卻無人質疑——正如陸言毫無保留地相信謝瀾，刑偵隊上下也對陸言的判斷有著近乎本能的信任。

只要他在，所有安排必有緣由。

“哈嘍寶寶們！歡迎來到萌萌的直播間～今天有沒有想我呀？”她對著鏡頭彎起眼睛，聲音又軟又亮，“看到公屏好多寶寶在扣‘想了’，萌萌也好想你們哦！”

一切如常，直播順暢推進。

她拿起桌上一瓶包裝精緻的氣墊霜，湊近鏡頭：“今天第一個王炸福利，就是這款咱們回購榜TOP 1的‘氣墊’！真的不誇張，我用空了三個，油皮親媽，持妝力絕絕子，戴口罩都……”

話音驟然卡住。

她的目光越過鏡頭，定定落在斜後方的虛空處，臉上明快的笑容瞬間僵住。

導播在畫面外低聲提醒，她勐地回過神，扯了扯嘴角：“……都不會蹭花哦。來，我們看一下半邊臉上妝對比……”

可眼神卻像被什麼拽住，又一次飄向那個角落。握著氣墊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鏡頭裡，王萌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褪去血色。

她張了張嘴，聲音開始發飄：“這、這個色號……也特別自然……不會假白……”

導播在耳返里低聲催促：“萌萌？鏡頭在等你上妝示範。”

王萌卻恍若未聞，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空氣，連唿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公屏上的留言開始快速滾動：

「萌萌怎麼不動了？」

「是不是網路卡了？」

「臉色好白啊，是不是不舒服？」

「萌萌看什麼呢？後面有什麼東西嗎？」

「工作人員快看看呀！」

導播察覺到不對，示意鏡頭緩緩轉向她目光所及的方向——可畫面裡除了窗簾與裝飾架，空無一物。

“萌萌？”導播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你還好嗎？需要休息一下嗎？”

王萌勐地一顫，像被驚醒般看向鏡頭，可瞳孔仍是渙散的。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聲音卻虛得發飄：“沒、沒事……我們繼續……”

她拿起粉撲，手卻抖得厲害，沾了粉底後竟半天沒落到臉上。

第70章 星星之火

“為什麼……”

一個極輕的、帶著水汽般溼冷的聲音，彷彿貼著耳廓響起。

王萌渾身一僵。

“王萌……為什麼……”

那聲音幽幽的，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你為什麼要害我……”

“啊——！”王萌突然尖叫一聲，勐地向後躲去，差點帶倒身後的補光燈。

她死死盯著空無一物的牆角，瞳孔緊縮，“你別過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評論區瞬間刷滿了問號。

“萌萌怎麼了？”

“鏡頭那邊有什麼？”

“是不是演戲啊？”

“這年頭，主播真的是為了紅，啥都能演啊。”

“別說，這波演的還有點像，主播可以改行去拍靈異向的短劇了。”

王萌卻像完全看不見滾動的評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空氣，聲音發顫地辯解起來：“是你自己倒黴……誰讓你八字和吳家那麼合！他們說了，只要一個具體生辰……就資助我上學……我只是說了你的生日……我沒想要你死啊！”

她捂住耳朵，眼淚衝花了精心畫好的眼妝：“你掉下去的時候……我嚇傻了，我真的嚇傻了！是你自己沒站穩……是你命不好！我不救你有什麼錯？換作是你，你會救嗎？”

長久壓抑的嫉恨終於決堤，她對著空氣尖聲嘶喊：“我早就恨透你了！你什麼都比我好，長得好看，成績好，還有周昀那樣的哥哥寵著……憑什麼？憑什麼好事全讓你佔了！”

直播畫面開始劇烈搖晃，傳來工作人員驚慌的唿喊和雜亂的碰撞聲。

王萌已經蜷縮在椅子旁，抱著頭崩潰哭喊：“你別再纏著我了！周昀不要我了……我什麼都沒了！你已經死了……死了就該認命！為什麼還要出來攪得所有人不得安寧！”

直播間人數瘋狂上漲，彈幕徹底炸開。

鏡頭最後定格在王萌慘白扭曲的臉上，而後——

訊號中斷，螢幕漆黑。

刑偵隊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眾人盯著定格的直播畫面，一時無人出聲。

眼前發生的一切，顯然超出了日常經驗的範疇。

震驚之後，更多的是消化事實的沉默。

消化過後，又有些心疼副隊，自己的女朋友害死了自己妹妹，這種滋味，光是想象就覺窒息。

可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投去安慰的目光。

成年人的默契在此刻無聲蔓延：過多的同情本身，便是另一種刺痛。

“陸隊！”

技偵的同事快步推門而入，打破了滿室的凝滯：“直播剛斷，有個關聯帖子已經爆了。”

眾人不約而同的拿出手機，就看到微博實時熱搜榜上，幾個詞條正掛著紅紫色的“爆”字：

#配陰婚吃人血饅頭，天理難容

#別和別人說八字，真的會死人

#救命啊，直播間有鬼附身式自曝

#善惡到頭終有報

文章以親歷者的口吻，詳細揭露了吳家物色“新娘”、王萌暗中牽線、女孩意外落水後閨蜜見死不救，乃至女孩死後被配陰婚的全過程。

儘管文中使用了化名，但結合王萌在直播中崩潰自曝的畫面，網友們迅速完成了“解碼”。

不過半小時，文中“閨蜜”的真實身份已被鎖定為王萌。

輿情如野火燎原，一路燒上了熱搜榜首。

最令全網震怒的是——在這個時代，竟還有“陰婚”這種吃人的陋習存在。

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被明碼標價、被至親出賣、被朋友算計。

無數人從中照見了自己的恐懼：我們與那種“被安排”的人生、“被捆綁”的命運，距離究竟有多遠？

生前被“為你好”捆綁，被世俗觀念催趕；死後竟連骸骨都要被標價、被婚配。

從生到死，不得自由。

憤怒的聲浪迅速轉化為行動。

法律照不到的暗處，輿論的炬火已率先燃起。

王萌的真實姓名、住址、過往經歷、社交帳號一一被扒出，成了全網口誅筆伐的過街老鼠。

而她口中那個始作俑者吳家，也被無數條線索指向、圍獵——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暴露在公眾的目光之下。

因果從未落空，善惡終有迴響。

“陸隊，我們負責盯梢的兄弟反饋，吳家今晚要再次辦冥婚儀式。”負責盯梢的警察推門匯報。

“好，我們現在過去。”

陸言率先起身，身後桌椅響動，整個刑偵隊齊刷刷站了起來。

他喉結微動，本想提醒不必全員出動，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此刻，他比誰都清楚大家心裡壓著的那股勁兒。

“行動注意隱蔽，別打草驚蛇。”陸言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周昀身上，“老周跟車，但執行時在車上等。”

“是！”

整層樓都跟著震了震。

謝瀾正靠在沙發裡刷著手機，身側傳來鍵盤清脆的敲擊聲。

化成人形的塗山糯坐在電腦前，垂耳軟軟地貼在髮間，目光專注地盯著螢幕，指尖在鍵盤上飛舞。

那篇引爆輿論的長文，正是他反覆打磨潤色後釋出的。

“沒想到，你文筆還挺利落。”謝瀾瞥了一眼螢幕，挑眉道。

“我在族裡時……其他方面都不太擅長，唯獨文字還算拿得出手。”塗山糯微微抿唇，耳尖輕輕抖了抖，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錯，”謝瀾唇角微抬，“這個月給你發獎金。”

他確實沒料到，這隻看起來呆呆的兔子，筆下竟有這般縝密又帶煽動性的力道。

——那篇引爆全網的長文，正是謝瀾口述框架，塗山糯執筆潤色、佈局釋出，再悄然將輿論引向既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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