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2頁
夜晚的荒地裡,風吹得透心涼,可此刻,謝瀾卻從裡到外暖了起來。
“很暖。”他攏了攏肩上的外套,側過臉,“你呢?衣服給了我,你怎麼辦?”
“車上還有一件,”陸言溫柔的笑了笑,“我不冷。”
等兩人再回到現場時,棚內空蕩,所有人都已被押上警車。
“陸隊,”法醫劉東走過來,目光掃過那具仍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孩,“這女孩的遺體怎麼處理?”
“按流程走,”陸言聲音平穩,“先帶回局裡。聯系家屬認領,如果無人接收,就由我們安排火化。”
法醫帶著遺體離開後,現場徹底空了下來。
只剩陸言、謝瀾,以及不知何時到來的周昀。
周昀從到場便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像被釘在原地,腦子裡的意識在反覆的凌遲著自己。
小雪當初……是不是也這樣被擺布過?
謝瀾沒有多言,隻沉默地為他和陸言開了天眼。
隨後取出一張符紙,借著現場殘留的氣息,極簡地將女孩的魂魄引了出來。
女孩仍是一身刺目的大紅嫁衣。
不知是不是這些日子與陸言相處久了,謝瀾那顆向來疏淡的心,竟也生出些罕見的惻隱。
他抽出一張黃紙,手指翻折,很快疊成一件尋常衣裙的形狀,在燭火上點燃。
紙灰飄落間,女孩身上的嫁衣悄然褪去,換作了一身素淨衣裳。
女孩像是此刻才真正醒轉,朝著謝瀾盈盈跪下:“謝謝先生解我枷鎖,還我自由。”
謝瀾沒有避開,靜靜受了她這一禮。
這一跪一受,便算結了這段因果。
“陰婚之契已破,我送你該去之處。”他聲音平靜,“可還有什麼話想說?”
“活著時,父母想用我換彩禮,我不願,所以選了這條路。”女孩聲音很淡,聽不出悲喜,“沒想到死後,依舊被當成物件,配了陰婚。”
“我這個人從生到死,所求不過自由二字,卻難如登天。”女孩抬起頭,眼中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清澈的釋然,“如今得先生相助,終得解脫,我求仁得仁,已再無遺憾。”
她頓了頓,輕聲道:“隻願來世,不再生在一個只看重兒子的家庭。”
歷經這般遭遇,眼中竟無半分不甘,唯有透徹的平靜。
是個好姑娘,謝瀾想。
她的那家人真是作孽。
“警官先生。”女孩又看向了陸言,知道他看見自己,聲音很輕:“我的骨灰就不麻煩國家安置了。若是方便,請您幫我隨便撒進土裡就好。”
陸言鄭重地點了點頭。
女孩再次行禮致謝,隨後依著謝瀾的指引,身影漸漸淡去,如霧融於夜色。
四周重歸寂靜,隻餘夜風穿過墳塋的微響。
幾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各自心緒翻湧。
謝瀾又取出一張黃紙,走到一座墳前——這一次動作截然不同,並非招引,而是徑直探手,凌空一抓。
一道魂體被他生生拽出。
可現形之人,卻令在場者皆是一怔。
那是個十來歲的少年,面容稚拙,眼神懵懂,透著股未諳世事的憨氣。
“你是吳中的兒子?那個吳少爺?”謝瀾聲音微涼。
“你是誰?”男孩摸了摸後腦,眼神茫然。
“你父母一直在給你張羅陰婚,你知道嗎?”
“也不知道我爸媽怎麼想的,老給我塞不認識的人,她們還總哭哭啼啼,煩死了。”男孩撇了撇嘴,“大哥哥,你幫我和他們說一聲,別折騰了行不行?”
四周驟然靜了下來,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接話。
本以為會見到個貪婪成性的“色中餓鬼”,沒想到只是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孩子。
此前種種,原來又是父母披著“為子女好”的外衣,行利己之實。
周昀望著男孩那副懵懂的模樣,胸中積攢的怒意忽然沒了著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剩一片空茫的澀。
“以後不會了,”謝瀾語氣緩了些,“回去吧。”
“好!謝謝大哥哥!”
男孩笨拙卻輕快地蹦跳了兩下,身影轉淡,很快消失在墳塋深處。
......
事情走到這一步,出乎所有人意料,卻又讓人隱隱鬆了口氣——只是那口氣松下來之後,跟著漫上來的,卻是無處著力的空茫。
“走吧。”
靜了許久,陸言終於開口。
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低沉:“時間不早了,該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車載電臺低聲播著舒緩的曲子,旋律在密閉的空間裡緩緩流淌。
窗外夜色後退,燈火零星。
一種無聲的默契籠罩著車廂——誰都未打破這片沉寂,彷彿此刻唯有安靜,才能將這一夜龐雜的重量暫且安放。
北陰酆都山。
“你這小徒弟此次行事妥帖,是個可造之材。”聽完下屬稟報,炎冥滿意的對身側的謝雲周說。
原來,先前炎冥說要交給謝瀾的事,正是授他權柄、處置此事。
同時,亦是一場有心設下的考驗。
可他說完,身旁卻半晌無聲。
一扭頭,謝雲周靜坐一側,像在出神。
“在想什麼?”正發呆時,謝雲周感覺臉頰被輕輕捏了捏。
“炎冥,若不是當初為尋我損了修為,這些年你也不至於對陽間諸事失了掌控,我……”話音未落,唇便被一指輕抵。
“雲周,”炎冥聲音溫沉,“世間萬物自有其數。福禍相倚,世事流轉——縱無你我,變數亦在。如今這般,反倒成了契機。”
他收回手,望向遠處翻湧的冥霧:“你救了謝瀾,他與陸言……或許正能為這潭死水,注入幾分新活。”
“你的意思是……?”謝雲周倏然抬眸。
炎冥並未答話,隻極淡地牽了下唇角。
那笑意很淺,卻像深潭落石,無聲漾開一片幽邃的、未盡的漣漪。
第73章 讓我充充電
“道長,我的事在電話裡都已經給您說過了。”一夜未眠的王萌將約好的道士迎進門,開口便直切正題,“只要您幫我收了這惡鬼,我願意出五萬。”
這時的王萌早已沒了直播時的光鮮,連日的輿論撕扯與周雪形影相隨的質問以及對未知的恐懼,將她熬得形銷骨立,眼神渙散裡摻著最後一絲狠勁,“如果能讓她魂飛魄散——”
她牙關緊咬,像押上全部籌碼:“我再加一倍。”
這已是她找的第三個師傅。
前兩位都說“管不了”,眼前這位是朋友力薦的,據稱出身龍虎山,除了價碼高,本事沒得挑。
果然,聽到報價,道長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好說。惡鬼侵擾陽間,誅滅亦合天道。”
說罷便開壇作法。一個有些怨氣的尋常鬼魂,在他眼裡不過小事一樁。
周雪一旁聽著他們的對話,冷冷的看著道士一通操作,待那道長撚符欲驅時,她周身倏地掠過一道幽光。
“地府敕令?!”道士手一顫,驚撥出聲,當即撤了術法。
持有地府敕令的魂體,說明已得陰司授權,可自行了結因果,陽間術士不得乾預。
怪不得這丫頭出價如此闊綽,原來底下埋著這麼大一個坑。
誰會為這點錢去得罪地府,沾上這等因果?
“姑娘,”道士轉過身,臉色已沉,“你之前可沒說,是你欠了這鬼一段因果。你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才能讓她持敕令來討債?現如今,敕令已下,你找多少人都是徒勞。唯一的解法——”
“就是求得這個鬼的諒解,讓對方主動了結。”
“我沒錯!”王萌聲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間紅了,聲音裡混著委屈的哭腔,“是她自己倒黴,自己摔進河裡的!憑什麼找我?!”
道士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語。
常言道,良言難勸該死的鬼,誰的因果誰來解。
他一分錢未收,能提醒這一句已是仁至義盡。
此時再不願多耗片刻,隻抬手拂了拂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便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第三個道士也無能為力,王萌終於腿一軟,癱坐在地。
她忍不住嚎啕大哭,心裡第一次翻湧起一股名為後悔的情緒——卻不是後悔害了周雪,而是後悔為什麼沒攔住周昀,沒攔住他去請謝瀾。
如果沒請謝瀾就好了。那樣周雪就會一直被縛在地下,永世不得超生。
可後悔之中,更洶湧的是害怕。
害怕即將到來的後果,害怕千夫所指的輿論,害怕周雪的魂魄不知何時又會出現在身後。
窗外明明陽光正盛,她卻隻覺得周身發冷,像浸在冰水裡。
“怎麼醒這麼早?”正要出門的陸言,看見謝瀾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
“唔……口渴。”謝瀾聲音還帶著初醒的黏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