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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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憤怒於連雲舟居然要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逼到了需要偷偷摸摸透過灰色渠道弄來藥物,卻依舊不肯向身邊人開口求助。
向她求助,向並肩作戰了十幾年的搭檔求助,是什麼很羞恥的事嗎?
沉甸甸的憤怒從胃底一路燒到喉嚨,緊接著湧上來的是更深的無力感。
如果不是她偶然撞見焚風,如果不是她多問了一句,她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知道?
就像如果唐希介當時沒有主動找上門來,她是不是至今還蒙在鼓裡,永遠不知道連雲舟就是廣陌?
裴知予垂下頭,盯著放在桌面上的那個藥瓶。她感到有一股氣鬱結在胸口,卻不知道怎麼才能抒發出來
裴知予痛恨隱瞞。
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按照自己此行的目的追問道:“服用這種藥有什麼禁忌嗎?比如和什麼藥物衝突,或者有哪些體質的患者絕對不能使用?”
木通聽她這麼問也犯了難,託著下巴回想道:“大概就是常見的那些吧……能引起呼吸抑製、肝功能異常者慎用、與酒精及其他中樞神經抑製劑存在協同效應等等……”
她頓了頓,更加無奈:“這種事情你自己到網上去查唄。”
裴知予皺眉聽著。她沒從這段表述中找到這種藥物不適合連雲舟服用的直接證據。
當然,她自然不會因為她這個外行沒找到漏洞,就輕易將藥交給他服用。
但就目前所知,至少能確定對方索要此藥並無其他意圖,應該只是純粹的用藥需求——
“啊,對了,還有一點。”木通若有所思道,“我之前見過一個非常罕見的臨床案例。當這種藥物與某些藥物同時代謝時,可能會產生異常中間產物,從而引發急性代謝紊亂。”
她的話還沒說完,裴知予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不過,”木通話鋒一轉,“這些可能和它相互作用的成分因為副作用太大,基本上已經被臨床淘汰了。但還是有些藥會摻雜這些成分……我找找……”
木通拉開抽屜低頭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掏出了一個裴知予十分眼熟的藥瓶:“啊,比如這個。”
在那個藥瓶映入眼簾的瞬間,裴知予的心臟劇烈跳動了起來,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
那個藥瓶看起來有些舊了,標簽上的字跡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裴知予絕對、絕對不會認錯。
她知道這個藥。
“對,就是這個藥。”木通沒注意到她驟變的臉色,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目前針對異能過度使用引發的器官衰竭症狀,因為病因不明、病例又稀少,治療手段非常有限,基本只能依賴這種相對陳舊落後的藥物進行緩解。”
她搖了搖手裡的藥瓶,嘀咕道:“這東西副作用真挺大的……也就是因為沒多少人需要吃,藥廠才沒有改進的動力吧。”
裴知予死死盯著那個藥瓶。
她自己也是吃過這個藥的。在某幾次異能嚴重透支之後,她短暫地服用過幾周。
而連雲舟必然也是吃過的。而且,她確信,這個人現在一定還在吃這種藥。
“這個效果知道的人多嗎?”她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心臟將不知道是什麼的情緒透過血液泵向四肢百骸,這個問題像是被火燒的情緒逼出口的,連她都認不出這個沙啞緊繃的聲音屬於自己。
裴知予緊緊盯著對方,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她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與此同時,她內心理智的一面好像正在從高處俯瞰著這場對話,在她腦海深處發問:
……她到底想要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呢?
“應該挺少的吧,”木通回憶著,“我記得我們醫院——”
她咳嗽了兩聲,把暴露自己身份的話嚥了回去:“據我所知,已經有相關案例報告到藥廠那邊了。但藥廠還在進行評估,沒有對藥品說明書進行更改,所以應該沒什麼人知道吧。”
木通終於注意到裴知予異常凝重的神色,投來關切的目光:“怎麼了,老大?”
裴知予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不,沒什麼。”她聽到自己這樣說。
一個試探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形。
這是一個機會。她默默想著。
**
一小時後,連雲舟家。
江與青拉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人時明顯愣了一下:“知予姐?你怎麼這就回來了?”
按理說,裴知予這個時候應該還在汙染區執行任務才對。
“他呢?”裴知予一邊脫下厚重的外套,一邊問道。她的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
連雲舟在使用過異能之後就斷開了和指揮中心的聯系,隻傳來說體力不支需要休息的訊息。
江與青接過外套的動作頓了一下,如是回答道:“使用異能對他的消耗太大了,吐了很多血……剛剛醒來吃了點藥,現在還在休息。”
她談到連雲舟的身體狀況就不自覺地露出了憂慮的表情:“我不建議你現在見他。他很虛弱。”
虛弱才正好。裴知予在心裡想。
江與青皺著眉問道:“有什麼話一定要現在講嗎?他需要休息。”
“是很重要的事情,與青。”裴知予平靜道。
兩人無聲地對視了片刻。最終是江與青先移開了視線,不情不願地鬆了口:“……那好吧。”
江與青作為家庭醫生,在這個家裡的話語權並不高。裴知予現在搬出了異能局機密為藉口,她沒有許可權繼續追問。
在送裴知予上樓之前,她還是忍不住再次強調:“不要刺激他。我會盯著他的生理資料。如果有什麼不對,我會隨時打斷對話。”
**
裴知予走進臥室時,寧長空和楚清歌正在心靈連線裡緊急分析情況。
寧長空仍不死心,試圖繼續他的死遁計劃:【理智上,我們不能假定她能猜到——】
楚清歌無情打斷:【她已經掌握這個情報了,我們已經完蛋了。我勸你趁早滑跪認錯。】
【我還有機會。】寧長空堅持道,【她沒理由相信我會知道這種資訊……就差一點了……】
死遁的計劃就差這臨門一腳了,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
他也無論如何都不想要繼續了。
這具身體暈厥過一次,再次醒來時狀態還是很糟糕。顱內的鈍痛持續著,衰竭感從骨髓深處透出來。他甚至不敢扭動脖頸,輕微的移動都會帶來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
他剛剛服過一次藥,代謝物還在血液裡,只要現在再吞下一片納洛克斯——哪怕隻吃一片——就足以從內部徹底擊潰這具軀殼,帶來他等待已久的,徹底的平靜。
門被輕輕拉開,裴知予走了進來。
連雲舟剋制著自己的目光,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的熱切,即便他是如此希望現在就了結這一切。
裴知予在床邊坐下,目光仔細掠過連雲舟周身。
和上次見面時一樣,他依然虛弱地倚在床頭,面色蒼白,唇上幾乎不見血色。靠坐這個動作似乎對他來說也很吃力,他陷在蓬鬆的枕頭裡,看起來一點力氣都提不上來。
但他的精神看起來似乎還好,眼底甚至帶著一點未散盡的笑意,大概是因為攻破實驗室的好訊息。
如此柔軟又無害。她想。
連雲舟故作驚訝,輕聲問道:“你不是明天還要去實驗室?怎麼來了?”他的聲音還帶著氣聲。
裴知予平靜地回答:“順路來看看,晚上再回汙染區。”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沒在休息?”
連雲舟乖順地應道:“用了異能之後太累,小睡了一會兒,剛醒沒多久……怎麼了嗎?”
他微微偏過頭,神情無辜又自然,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裴知予心裡卻湧起古怪感。這場對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異常。
“沒什麼。”裴知予從口袋裡取出那個藥瓶,握在掌心,“你向焚風要的藥。”
寧長空心下一動。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系統可以對重要NPC進行監控,他確信那瓶藥沒有被調換過。
一片——只要一片就足夠了。
他的心臟激動地砰砰跳動著,身體立刻對主人的情緒波動發出了抗議,他的指尖開始發麻,頭痛也更加劇烈了。
“哦,謝謝。”連雲舟維持著神色如常,說著便伸手去接。
裴知予將手向後一收,避開了他伸來的指尖。她的神色陡然嚴肅起來:“告訴我,這藥是做什麼用的。你現在的狀態,我不敢讓你自己吃藥。”
連雲舟的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隻藥瓶上了。裴知予毫不懷疑,若是此刻輕輕晃動瓶身,他的視線一定會跟著移動,像是被貓玩具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貓。
猶豫片刻,他故作吞吞吐吐地答道:“是……精神類藥物。”
“用於什麼?”裴知予緊緊盯著對方,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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