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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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久居上位的人,一旦沉下臉,周身便散發出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連雲舟順從地回答:“緩解情緒失控的。”
他眼神坦蕩,從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事情都結束了,”裴知予的目光愈發銳利,板著臉追問道,“你還有什麼情緒上的問題?”
“一直臥床,總歸有點影響心情。”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強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隨即垂下了眼睛,看起來整個人都低落了不少。
連雲舟刻意控制著自己的語調,讓回答顯得不那麼流暢,表現出一個高自尊的人在被迫坦誠時應有的猶豫與卡頓。
裴知予有些聽不得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更看不得他臉上那個哀傷的笑容。
可她沒有退讓。
“告訴我,”她聲音放低,卻堅持道,“只要你老實說這藥究竟是做什麼的,我就把它還給你。”
寧長空剋制住咽口水的衝動,強迫自己移開始終黏在藥瓶上的目光。
【我不建議。】系統小姐冷淡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快穿者卻堅持:【就差最後一點了。這是最關鍵的一步,我想賭一把。】
他不想要繼續了。顱內的刺痛隨著心跳的節奏一陣陣搏動,眼前也開始發花,他必須極其剋制地控制呼吸,才能勉強忍住那股幾乎要劈開意識的劇痛。
於是他刻意放軟了聲音,帶著一絲示弱的輕顫,輕輕說道:“我只是……不想讓他們再替我擔心了,所以準備自己吃點藥緩解情緒問——”
話音未落,他卻悶哼一聲,尾音被掐斷在喉嚨裡。
一股熟悉而強橫的精神力,毫無徵兆地侵入了他的精神海。
連雲舟全部心神都傾注在如何編織謊言之上,他完全忘記了,裴知予還擁有心靈探知的能力。
哪怕他在瞬間反應過來,集中起殘存的所有意志力,狼狽地重新築起屏障,把人趕了出去,他的心靈還是暴露了很短的一個瞬間。
裴知予在那個瞬間看見了什麼?
坦率的、乾淨的、平靜的。
一塵不染的、心無旁騖的、毫無雜唸的。
近乎虔誠的。
求死之心。
連雲舟本就虛弱的身體經不起這般衝擊,突如其來的心靈探知令他視野驟然模糊,連呼吸都窒住了幾秒。
他不得不閉目凝神片刻,才艱難地恢復了對周遭環境的感知。
回過神來的時候,裴知予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你想死,是吧?”
看著眼前這個仍在閉目喘息的人,裴知予感覺自己的血液好像在這一瞬間全衝上了頭頂,讓她幾乎控制不住地戰慄起來。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有如此劇烈的情緒起伏是什麼時候。
“為什麼?”
她往前逼近一步,聲調並沒有失控地拔高,卻因為低沉平穩而顯得更加恐怖:
“廣陌——連雲舟,告訴我,為什麼?”
裴知予一直覺得,廣陌這個人又好懂又難懂。
好懂的地方在於,這個人唯一的願望就是發展異能局,清除汙染。
難懂的地方在於,為什麼一個人的生命中可以只剩下這樣一個宏大到近乎冰冷的願望?
他的願望簡單、純粹,絲毫不牽涉個人情感。
所以當唐希介這個變數出現時,她才由衷地感到欣慰:原來廣陌也是會犯錯的,原來他也有關心的人。這就夠了。
直至此刻,她才突然領悟到了他無欲無求的表象後,恐怖的那一面。
病人還沒有從身體的不適中掙脫出來,迷迷濛濛地看著她,組織不出任何有效的回應。
裴知予將聲音放軟了些,輕聲誘哄道:“你告訴我……只要你告訴我,我就把藥給你,好不好?”
她輕輕搖了搖手中的藥罐,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床上的人目光幾乎瞬間就被吸引過來,緊緊盯著那個小罐子。
可幾秒後,他還是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移開了視線。他垂下眼睫,嘴唇翕動,最終隻吐出三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字:
“……對不起。”
裴知予隻覺得五髒六腑都在發燙。一股灼熱的情緒從胸腔深處猛地炸開,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從內到外燒乾。
她死死盯著床上那個人,盯著他蒼白脆弱的側臉,從唇齒間擠出的字句都帶著滾燙的氣息:
“……你在,為了什麼,對不起?”
是為了結束自己的生命,還是為了讓她來見證,讓來擔負這條人命?
這個人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溫柔到不忍心讓別人為自己的死亡擔責任,卻決絕地一定要自我了斷?
裴知予握緊那個藥瓶,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謬又可笑。
“結束了,連雲舟。”她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去喊人進來。”
她起身,強行壓下幾乎要決堤的情感,死死剋制住不讓更多的情緒洩露半分。
這個家裡的瘋子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多她一個。
“別——”
連雲舟猛地伸手,試圖拽住她,可指尖隻虛虛擦過她的衣角,便無力地垂落。
怎麼辦?應該說什麼?他無措地想著,大腦在劇痛中一片混亂。
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有什麼東西無可挽回地壞掉了。
即便理智上極力自製,即便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體狀態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情緒波動,可恐慌仍如冰冷的潮水般急速蔓延,從四肢百骸直竄頭頂。
胸口驟然一緊,肺裡的空氣在瞬間被抽空。他試圖吸氣,可喉嚨像被什麼死死堵住,氣流在氣管裡發出破碎的嘶鳴,卻怎麼也進不到深處。
那隻伸出去的手,最後蜷縮著收了回來,無力地攥著病人自己的衣領。連雲舟死死咬著牙,試圖在徹底失控的恐慌感中重新掌握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節奏。
江與青從屋外衝了進來。她一直監測著病人的實時資料,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異常。
床上的人緊緊閉著眼睛,面色慘白如紙,額發被冷汗浸濕,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細細顫抖。
裴知予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慌亂地向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好好好我不講了……你先別著急。”
江與青迅速為床上的病人注射了一針緩釋劑。隨著藥效發作,連雲舟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她正要為他戴上氧氣面罩,卻被他忽然抬手按住。
他悶悶地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
“不公平。”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口小口地倒著氣,呼吸間能隱約聽到來自肺部的雜音。
他的眼睛因為劇烈的生理不適而有些睜不開,只能微微眯著,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泛著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的水光,幾乎像是剛剛哭過。
“你想要的,我不是都給了嗎?”
他啞著嗓子,真的像是一個過於年輕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困惑又委屈地問道:
“除了去你家那次,我不是,從來沒求過你什麼嗎?”
裴知予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話語確實是可以變成扎心的刀子的。
但她的心情卻漸漸平靜下來了,沒有更多的心痛和憤怒,所有激烈的情緒都沉澱了下來。
“對,我從一開始就錯了。”裴知予幾乎是溫柔地說道。
一個解決方案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對啊,她怎麼一開始就沒有想到呢?
江與青驚愕地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即迅速低下頭,專注於給病人進行治療。
裴知予垂眸,靜靜看著躺在床上的人。
病人的額發被冷汗浸濕,濕噠噠地粘在蒼白的額角與鬢邊。這副模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太多了,也脆弱太多了。
明明是連情緒起伏都受不了的人,明明別人說話大聲些都會不舒服,卻準備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想: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放縱這個人任性。
應該把人關起來,什麼都不要操心。
讓他被溫暖又柔軟的東西包圍,每天聽到的只有開心的事情。
除了幸福,什麼都不要做。
原本無比陰暗的想法在這一刻顯得是如此理所當然。
裴知予一直守在床邊,直到病人在藥效的安撫下漸漸昏睡過去。連雲舟睡著之後,眉心依舊微微蹙著,呼吸也依舊帶著雜音,但至少不是那副隨時會徹底破碎的樣子了。
她靜靜地望著這張沉睡中的臉,回想起透過讀心能力所見的他的內心。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乾淨、純粹、不染塵埃。
世界是不是對你太殘忍了?她想,沒有說出口。
裴知予直起腰,神色平靜:
“江與青,你過來一下。我要聽他的治療方案。”
作者有話說:問:總感覺文案沒有全部回收啊?
答:因為一章不夠我發揮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