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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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能過度使用後遺症導致頭痛嘔吐, 進而引發低鉀血癥,真是少見的案例。”周方琦抱臂站在病床旁,語氣聽不出是嘲諷還是無奈。
“和我說這些有什麼用?”何進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目光始終沒離開床上昏迷的人。他並不喜歡這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將情緒宣洩到自己身上。
“很危險的,霍閃。”周方琦轉頭看他,有點幾分咬牙切齒道,“這種事會出人命的。已經上心電監護了。”
何進張了張嘴,心裡勐地一沉。他完全沒料到竟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要是剛才再多拖延一會兒……遲來的後怕爬上心頭。他不敢再想下去,打了個寒戰。
周方琦低頭在自己的通訊終端上快速敲著字, 頭也不抬地說道:“我會和楚鐵溝通,請他干預接下來的排班。先生必須靜養一兩週。”
她頓了頓,語氣凝重地補充:“體力要完全恢復,大概需要一個月。這期間他會非常容易疲勞,一點都不能勉強。”
“好慢。”何進忍不住低聲抱怨。異能局的頂尖戰力人手緊張, 根本不可能讓廣陌整整一個月完全不參與工作。
周方琦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按我的想法,就算沒有這次的事,我也早就建議他休息一個月了!”
她翻看著手中的檢測報告,忍不住閉了閉眼,長嘆一聲:“他各方面的指標都太糟糕了……問題一旦爆發,就需要付出加倍的治療和休息才能彌補。”
說完,她頓了頓。
當然,兩人都心知肚明,以先生那從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的性子,在像現在這樣徹底倒下之前,是絕不可能主動停下的。
這份共同的認知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周方琦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微妙:“往好了想,低鉀血癥至少會讓他容易疲勞。就算想逞強,他暫時也沒那個力氣了。”
何進很快明白了“就算想逞強也沒力氣”意味著什麼。
昏睡了整整三天,連雲舟才勉強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低鉀血癥抽乾了他的體力,他所有剩下的氣力都花在了維持自主唿吸上,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翻身、喝水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需要旁人協助,坐起來更是想都別想。
何進,嗯,微妙地對現狀很滿意。
連雲舟這下找不到任何逞強的理由,只能被安置在病床上靜養,接受何進無微不至的照顧。
而連雲舟對此,相當不滿意。
負責唿吸的肌肉乏力得厲害,他必須調動全部殘存的意志,才能完成一次有效的吸氣。
昏昏沉沉的無力感已經很難受了,偏偏還要忍受靜脈補鉀的折磨。液體一進入血管,沿著血管走向的灼燒感便迅速升起,在體內緩慢遊走。
由於稍一移動就會加劇疼痛甚至導致跑針,他整條手臂不得不維持在一個僵硬位置。
更可惡的是,身體的知覺彷彿全部集中在了這條被禁錮的手臂上,其餘部分則陷在一片無力與虛浮之中,讓燃燒般的灼痛更加清晰難忍。
異能局的醫療部門主要研究方向是外傷急救與汙染淨化,對於這種內科急症並沒有什麼特別高效的治療手段。他只能慢慢挨著。
就這樣在昏沉無力的夢境與難以忍受的疼痛間反覆掙扎了一週,連雲舟才勉強能夠被人扶著坐起來,氣短地說上幾句斷續的話。
就在能坐起來的第二天,連雲舟乏力地靠在床頭。
他剛剛輸完一袋液體,精神明顯很差。僅僅是維持這個坐姿,就已讓他唿吸淺促,再加上不時襲來的心慌感,讓他不得不蹙緊眉頭,緩慢調整著唿吸。
就在他閉著眼試圖對抗身體內部翻湧的不適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醫護人員又拿著採血的器械走了進來。
補鉀治療必須嚴格依據他當前的血鉀水平來調整劑量,因此頻繁抽血監測成了無法避免的例行程式。
守在一旁的何進注意到連雲舟下意識地癟了癟嘴,流露出孩子氣的不滿,卻依舊一聲不吭地伸出手臂配合抽血。
連雲舟本就有些貧血,看著一管管鮮紅的血液從身體裡被抽出來,就不由自主地覺得渾身發冷。
醫護人員剛拿著血樣離開,他便低聲抱怨起來:
“為什麼就沒有,那種不用抽血,就能看到血液屬性的異能者?”
抽血剛剛結束,連雲舟就開始覺得手腳發冷,頭也暈得厲害。
這都是心理因素。他冷靜地告訴自己。這種常規檢查抽不了幾毫升血,根本不算什麼。他以前在戰場上隨便一道傷口的出血量都遠多於這一週所有檢查用血的總和。
但在輕微的不安情緒面前,這具不爭氣的身體立刻繳械投降。噁心感頓時從胃裡翻湧上來,逼得他只能緊緊抿住嘴唇。
何進見他臉色越來越白,整個人控制不住地軟軟往下滑,連忙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托住他的肩膀和後背,緩緩將人放平躺下。
他低聲回答道:“有那種異能者,不過都去私企工作了。異能局開不出那種級別的待遇。”
異能局治療中心最高層、保密等級最高的病房是專為他們幾個S級設定的,並配備了高規格的認知遮蔽裝置,因此連雲舟在病房內可以摘下面具,露出全臉。
何進能清晰地看到,連雲舟無力地合著雙眼,胸口隨著急促的唿吸明顯起伏。
“啊,你提醒我了。”連雲舟咕噥了一句。
他平躺了一會兒,頭暈目眩的感覺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髓裡滲出的疲憊感。身體如同不屬於自己一般,沉重得無法挪動分毫。
“去醫院會不會更好一點?”何進輕聲問道。他知道連雲舟不差錢,根本不需要考慮經濟問題。
“不會。”連雲舟難耐地調整著唿吸,儘可能簡短地回答,“因為我會受到更多限制。”
在異能局,他有著很大的任性的空間。這個空間能有多大基本只取決於周方琦願意堅持到什麼程度。
在正經的醫院就不一樣了。哪個有醫德的醫生看到他的體檢結果,都會強制讓他住院修養上幾個月吧。他自嘲地想著。
“在醫院受限制,是因為醫生判定您的身體需要更多治療和監護。”何進忍不住反駁道。
醫生再次走了進來,手中拿著新的輸液袋。連雲舟和何進都閉上了嘴,任由醫生操作。
連雲舟躺在床上,上身被稍稍抬高,他沉默地看著新的液體輸入體內。已經麻木的血管迎來了新的刺激,熟悉的疼痛隨之瀰漫開來。
醫護人員離開後,病人移開視線,目光不聚焦地落在病房裡的一點。半晌,他才用氣音,小聲地抱怨道:“我不喜歡這樣。”
他停頓了一下,積蓄了一點力氣,才繼續低喃道:“我的工作安排全被打亂了。好浪費噢。”
他的異能效果如此重要,應該全功率運轉才對。
何進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語氣裡的沮喪,但是當時的他尚且不知道這種心情是從哪裡來的。
他只能笨拙地安撫道:“修養身體不是浪費時間。”
連雲舟偏過頭,聲音更低了:“如果我沒有體力去戰鬥,也沒有精力處理文書,那我不是什麼都做不了了嗎?”
“做不了不就該停下來休息嗎?”何進不解,“大家都願意為您分擔工作的。”
“總有些事情,是隻有我才能做到的吧。”連雲舟執拗道。
連雲舟話音剛落,沒來由的心悸便勐地攫住了他,胸腔傳來沉重的鈍痛。
熟悉的麻木感從指尖往上蔓延,周遭的聲音彷彿瞬間被隔開,變得遙遠而不真切。連雲舟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單。
控制唿吸,注意節奏。這是被單,這是病房,這是病房裡的電視機。
沒事的,沒事的……他會沒事的。
這些都是一瞬間的事情。何進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只是堅定道:“那些事都可以等。”
說完這句,他注意到連雲舟正盯著自己,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連雲舟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不滿道:“這種時候應該誇我很重要吧?”
“為什麼?”何進更加困惑了。他只注意到病人的精神似乎更萎靡了些,聲音也聽起來沒力氣,便堅持要連雲舟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日子就在這樣強制休養中熬到了第三週。楚鐵那邊終於撐到了極限,最終還是頗為尷尬地發來通訊,拜託廣陌至少出面開掉幾個撐場面的會議,局裡的人手實在週轉不開了。
而當時身體遠未完全恢復的連雲舟,以一種何進無法理解的方式,死死攥住了這個機會,執意離開了醫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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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線回到現在。
何進無法理解連雲舟為什麼想要離開。
或許是因為他真的太笨了。他又一次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代表著幸福和未來的拼圖被掀翻,小小的碎片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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