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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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直不太接受精神類藥物……但我記得這個藥你已經服用很多年了。”連雲舟略顯困擾地撓了撓頭,語氣依舊溫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停藥的?可以告訴我嗎?”
話一出口,連雲舟自己也清楚:這絕非一個心理醫生該採用的問法。
方才那一連串對話,他也遠未展現出應有的專業狀態。可他今天實在是太累了,沒心情在自己家裡還保持精神高度集中。趙安世在他心裡一直是讓人放心的型別,偶爾直接一些或許也無妨。
在那樣平靜而包容的目光注視下,趙安世難以剋制傾訴的慾望。
經年的習慣告訴他,他絕對不會被審判,不會被指責。對方一定可以理解,一定可以包容自己最混亂的念頭。
趙安世的聲音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想讓腦子保持清醒一點,我想要我的判斷力,我想要更好地處理學業。我……我想幫上忙。”
對方微微蹙著眉,神情顯得更加困惑:“幫上誰的忙?”
趙安世脫口而出:“你的。”
“……我完全不明白。”連雲舟調整了一下坐姿,“我確信我明確拒絕過你幫我完成學校作業的提案。”
他有些後悔沒把咖啡從臥室帶過來。他現在需要更清醒一點。被睏倦鈍化的大腦不太能順利分析趙安世給出資訊。
趙安世也開始困惑起來:“我以為……你希望我幫你處理靈啟的事情,才讓我選這個專業的。”
專業課本身並不算太難。盡管趙安世曾因被帶去做實驗而落下不少課程,但憑借著他過目不忘的能力,只要願意投入時間,總歸能追趕上來的。
連雲舟沉默了片刻,將更尖銳的問題嚥了回去,緩緩開口道:“……我沒有乾預過你填志願的過程吧?”
不是你自己要讀的嗎?他心中浮現一個巨大的問號。
趙安世更加迷茫了:“可我之前問你的時候,你說經管類專業挺好的,還和我分析了一大通,說以後如果想嘗試什麼職位,你會幫我安排。”
連雲舟無奈地歎了口氣:“你選別的專業,我也會盡力幫你的啊。”
話音落下,房間裡沉默了一陣。
趙安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或許他又一次讓對方失望了。
即便連雲舟臉上看不出任何不悅的痕跡,光是這個念頭本身就讓趙安世胃裡沉甸甸的,呼吸發緊。
麻煩了。連雲舟心想。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的問題?是他在哪一步引導錯了?
應該是他當時答應得太爽快了。他當年像個過於高效的解決方案提供商,只要實驗品給他一個明確的目標,他就願意運用自己的閱歷、資源與人脈幫對方實現……他完全忘記了這些孩子還沒準備好開啟自己的人生,還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趙安世聽見連雲舟輕輕吐出一口氣。再開口時,對方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你讓我感覺有點挫敗,趙安世。”
趙安世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不——我不是在怪你。”連雲舟立刻注意到了他細微的反應,語氣稍緩,“你想聽實話嗎?”
他停頓片刻,終究還是說了出來:“你讓我高估了你的心智健全程度。”
“很難聽。”趙安世小聲嘟囔。
“是事實,好嗎?”連雲舟沒好氣地反問,話語裡卻聽不出真正的怒意。
能夠擁有這麼情緒鮮明的時刻,或許他趙安世仍舊是特殊的?趙安世漫無目的地想著。
連雲舟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真是錯了,我不應該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某個困難戶和某些小孩子上。”
趙安世猜得到指的是誰:困難戶應該是何進,小孩子主要就是宋聽濤和崔應溪。
“——不要走神。”連雲舟的聲音將趙安世的思緒喚回。
上位者認認真真地凝視著剛剛做了噩夢的人:
“聽我說,你不需要這麼貼心的。”
“如果我是你的上司,我會說:是的,我沒心情猜你的心思,所以有什麼訴求都麻煩你說清楚。”
昏暗的房間裡,只有床頭一盞小燈散發著暖橙色的光。上位者向前傾身,那雙沉靜的眼睛映著燈光的暖意,顯得格外專注而清亮。
“但作為家人,我請求你坦誠——坦誠地告訴我你的煩惱、你的擔憂,不要對我隱瞞。我們一起來解決問題。”
趙安世在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凌晨出神地坐在床上,望著那道曾拯救他人生的光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他努力跟上每一個字,但精神卻不由自主地渙散。
反正只要在這個人身邊,怎麼樣都好。
連雲舟微微歪頭,語氣緩和下來:“不過我也理解,做不到也沒關系,盡力去做就好了。”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不想告訴我也沒事。作為家人,我承諾我會注意你的所有情緒。”
趙安世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對方的目光灼灼,彷彿能照進他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那樣真誠的眼神讓他幾乎想要躲閃,卻又不由自主地渴望更多。
“我之前沒有做到,非常對不起。”連雲舟的聲音裡帶著清晰可辨的歉疚,“但我承諾,之後我會做到。我會在你開口求助之前就發現問題。”
——據趙安世後來的回憶,連雲舟的確在之後的幾年裡兌現了這個承諾。往往在他思考是否要求助之前,連雲舟便會重新整理在他的臥室,帶著溫暖的食物和舒適的環境,耐心地等待一場長談。
“所以不需要這麼貼心,任性一點也可以。”連雲舟溫柔道。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似乎對接下來要說的話覺得有些難以啟齒。
“其實我在想……”連雲舟調整了一下坐姿,輕咳一聲,“有件事……”
趙安世已經覺察到了,在這個語境下,唯一有可能讓連雲舟感到難以開口的話題。他小聲接話:“我以為你沒發現……”
“沒發現有人在試圖搶佔我的注意力嗎?”連雲舟挑眉反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了然。
“我早該想到的,畢竟是你主動要和我一起住。你明明知道我這個作息很容易影響到你。”連雲舟若有所思地撓了撓頭,“不過,你們幾個都是這個德行,也算給了我一點啟發吧。”
趙安世試探著問道:“所以,當最貼心的那個有加分嗎?”
連雲舟似乎還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最終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應該要看我心情吧。”
房間裡的光線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他語氣溫和下來,繼續說道:“我希望你們每一個人,最終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而在那之前,想要怎麼依賴我都無所謂。”
“既然想要讓我滿意、想要我的注意力,那就努力去尋找自己的道路。”連雲舟鄭重道,“只是表面裝作一切都好,並不會讓我真正開心。”
“我的欺騙,有讓你感到失望嗎?”趙安世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從對話開始到現在,就是這一點一直讓他懸著心。
“怎麼會呢?”連雲舟曬然一笑,“就算失望,也該是對我自己失望。你還年輕,犯錯再正常不過,我才是長輩嘛。”
“你表現得太健康,反而讓我有些疏忽大意了。”他輕聲補充,“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犯這樣的錯。”
“在生理年齡上我比你大。”趙安世忍不住反駁。
“就是因為在心理年齡上你還不如我,才會刻意強調這一點。”連雲舟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偏過頭極為剋制地打了個哈欠。
“你剛剛沒睡嗎?”趙安世這才反應過來:連雲舟身上穿的毛衣顯然不是睡衣。若是睡到一半起身,按他習慣應該會披件外套,而非套上一件毛衣。
趙安世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
“還有工作……”連雲舟含混地回答道,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此刻他看起來確實困極了。
“太晚了,你也去睡吧。”趙安世看著他臉上的倦色,忍不住勸道。
“要我陪你睡嗎?”連雲舟揉了揉眼睛,語氣卻莫名認真,“我確信這張床足夠大。如果不夠,你就給我擠到角落裡去。我得平躺下來,不然腰受不了。”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背部,直接問道:“別想太多,告訴我,想要還是不想要?”
趙安世幾乎是立刻點了頭。
連雲舟的確如他所說,利落地在床的另一側平躺了下來。這張床頓時變得有些擠,但尚能容下兩人。
在這個距離下,趙安世能清晰地聽到對方的呼吸,那呼吸並不算平穩,略有些短促。
“你的傷還沒好嗎?”他不由問道。
“已經好了。”連雲舟的聲音帶著倦意,他的眼睛已經合上了,“只是因為下雨。”
直到這時,趙安世才注意到窗外淅瀝的雨聲。
話音未落,連雲舟便費力地側過身,壓抑著咳了幾聲。趙安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對方胸腔裡傳來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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