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3頁
病人晨起時格外虛弱,剛醒來總需要一段時間緩緩神。趙安世耐心地等待了片刻,才聽到對方輕輕咳嗽了兩聲,算是有了回應。
雖然平日洗漱照料多由何進負責,但趙安世也並非做不來。他細緻地幫病人完成洗漱,收好臉盆,俯身輕聲問道:“要不要吃點東西?”
對方睏倦地搖了搖頭,卻並未像往常那樣蜷縮起來嘟囔著“好累,還要睡”,而是靜靜望著趙安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哪怕病成這樣,他依然敏銳地察覺到,趙安世此刻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
趙安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是不是有一段時間沒來見你了?”
床上的病人依舊沉默,但那平靜而專注的神色讓趙安世確信他在聽。於是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哪怕只是試圖複述他當時的感受,也讓他唿吸發緊,喉嚨發乾,只覺得胃裡像是堵著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從江醫生和方琦那裡知道你有精神方面的問題之後,我就開始逃避了。”
趙安世永遠無法忘記,當這個完全未知的資訊驟然闖入他視野時,胸中的失控感與恐慌感是如何在瞬間膨脹,幾乎吞噬他的所有理智。
他從未真切體會過異能與汙染初次降臨之時,為他人帶來的那種顛覆一切的驚惶。
在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他賴以生存的平凡日常正在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迅速瓦解。那個曾經將他從深淵中牢牢拉起的人,自己卻出現在更加脆弱的懸崖邊緣。
他曾那樣依賴這道光,貪婪地汲取著那份明亮與溫暖,可如今,這光源卻明滅不定,在他眼前搖搖欲墜。
而他就這樣僵在原地,如墜冰窟,卻連把視線移開都做不到。
不該是這樣的。
在他心中,對方本該是更龐大、更廣博,如山海般穩定而自我充盈的存在——
——不該是一個需要他來拯救,甚至需要他伸手挽回的存在。
床上的病人輕輕清了清嗓子,有氣無力地說出了今天第一句話:“過來點,手給我。”
說著,他將自己沒有輸液的那隻手塞進趙安世的手中。
趙安世和何進不一樣,連雲舟想著。趙安世要更加好預測一點,他應該可以應付。
嗯,或許他可以從這裡重新獲得對生活的掌控感。
“捏一下。”連雲舟發出指令,“這是我從江醫生那裡學來的。”
趙安世低頭,盯著被放到自己掌中的手。
那隻手脆弱、蒼白,冰涼而消瘦,彷彿一碰即碎。他捨不得用力,只是極輕地捏了捏指尖,而後小心翼翼地將整隻手捧進自己的掌心。
“有好一點嗎?”連雲舟輕聲問道。
這個簡單的動作,給趙安世帶來一種奇異的掌控感,以及難以抑制的安心。
這個人畢竟還在,而且,畢竟他如此虛弱,什麼都反抗不了。
病人仰面躺在床上,抬著眼看著趙安世。他的臉色是久不見天光的冷白,脖子上還戴著精神力限制器。
趙安世默默決定,之後一定要拜託裴知予再調整一下外觀,還是做成原來那種手錶形狀好了,至少……隱蔽一點。
連雲舟現在的處境可以說是十足的狼狽,然而,他的目光依舊表現出和脆弱外表完全不匹配的平靜與從容,彷彿早已看透了一切。
看著床上的人,趙安世無可救藥地意識到:即便病得無法下床,即便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連雲舟卻依然是上位者,依然在精神上從容地俯視著他。
趙安世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低頭端詳著那隻手。雖然此刻沒有輸液,但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孔和未散的淤青依然清晰可見,還有些許腫脹。應該是因為這隻手已經被扎得無處下針,才換了隻手輸液的。
現在,連雲舟每天的輸液量實在太大,外周靜脈輸液已經不能成為一個好的解決方案了。
“好啦,我就討厭看到你這個樣子。”病人說話很慢,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我一直在說,比起自己東想西想,不如把話告訴我,我們一起來解決問題。”
他微微停頓,喘了口氣才繼續:“告訴我,你現在又在想什麼?”
我在想什麼?趙安世在心裡重複著對方說的話。
——你怎麼捨得問我這個問題?
前幾天,從裴知予那裡得知連雲舟自殺未遂的訊息時,趙安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憤怒。
他氣得手指發抖、眼前發黑,氣得恨不得立刻衝到那個人面前,抓住他的衣領厲聲質問——
——你怎麼能對我們做出這樣的事?
你怎麼敢?
你不是我的導師,我的拯救者嗎?不是你親自教導我該如何重新去愛、重新生活嗎?
為什麼你先放棄了?
那我過去付出的努力,和這一切又算什麼?
這憤怒如此劇烈,如此純粹,幾乎就在它攀升到頂點的下一刻,就被另一種更為龐大、更為洶湧的情感撲滅了。
鋪天蓋地的恐懼如潮水般倒灌入胸腔,瞬間熄滅了所有嘶喊的衝動。他彷彿站在一片無聲的海底,被壓得喘不過氣。
我竟然在生他的氣?
我憑什麼生他的氣?
我為什麼沒有更早地發現異常?錯的明明是我才對。
在他的內心,取代恐懼的是一種新的憤怒。它無處可去,無處發洩,最終變成一種盤旋不去的鈍痛。那痛楚持續而固執地存在著,伴隨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唿吸,無聲地提醒著他的無力與不稱職。
隨著肇事者本人一句輕飄飄的提問,那原本已被壓抑的怒火再次復燃。它不再如烈焰般張揚熾烈,卻更像是深埋在灰燼之下、再度灼熱起來的炭。
不明顯,也因此無比危險。
趙安世小心地將那隻手捧在掌心,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琉璃,語氣卻不由自主地冷了下來:
“我在想,為什麼你不對我坦誠呢?”
你的痛苦,為什麼我竟毫無察覺?你又為什麼連向我求助都不願意?
明明無論多麼慘痛的過去,我都血淋淋地撕開了;明明無論多麼難以啟齒的無能,我都坦誠向你求助了。
明明是你一直這樣要求我的,我也一直如此照做的。
為什麼你不這麼做呢?
**
離開實驗室後,趙安世其實一直深受噩夢困擾。
但關於噩夢,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並不是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而是某次驚醒時,在急促的喘息聲與劇烈的心跳聲中,發覺連雲舟正守在他的床邊。
這是幾年前的事了。為了維持“連雲舟”這個身份表面上的記錄,連雲舟選擇在聯合大學註冊入學。
儘管他本人對學業並不上心,只是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出勤,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異能局和汙染區的工作中,但是在學校附近還是要有一個自己的住處。
於是有那麼幾年,他和當時已經重返正常生活、開始讀大學的趙安世住在了一起。
正是這段時光,為趙安世帶來了一些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私密而溫暖的時刻。
比如眼下這個被噩夢驚醒的凌晨,以及正在發生的這段對話。
“醒醒?”
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抹去殘餘的恐懼,將趙安世從夢境中拉回現實。
趙安世唿吸仍未平穩。他怔怔地環顧四周,藉著床頭燈暖黃色的光暈,一點點辨認出熟悉的房間輪廓,和坐在光影之中的那個人。
連雲舟穿著一件寬鬆的棕色毛衣。那件毛衣是他上週剛買的。
是現實,沒錯。趙安世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
“喝點水。”
連雲舟遞來一杯溫水,趙安世就著他的手慢慢啜了幾口。水溫恰到好處,讓他乾澀發痛的喉嚨好受了一些。
“你怎麼……?”趙安世啞著嗓子問道,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驚惶與脆弱。
連雲舟自己的臥室在隔壁。
“聽到你大叫的聲音了,就過來看看。”連雲舟聳肩,語氣平靜。
他微微側身,檯燈的光線在他輪廓邊映出一圈柔和的暖調:“做噩夢了?”
趙安世沉默片刻,終於低低“嗯”了一聲。他抬手抹了把臉。
如果是三年前剛剛離開實驗室的趙安世,恐怕根本無法想象自己竟能與這個人靠得如此之近,卻不感到一絲恐慌或畏懼。
甚至,只要這個人在身邊,他就會莫名地覺得安心。
連雲舟的語氣依舊平靜理性:“我以為吃藥對控制噩夢有幫助?”
趙安世身體微微一僵,顯然沒料到對方會突然問起這個。他有些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沒吃。”
連雲舟有些驚訝,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裡沒有催促,卻帶著令人無法迴避的氣質。
“我不喜歡。”趙安世乾巴巴地答道,聲音有些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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