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8頁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 2026.1.20
總之臨時炒個番外給大家解解膩,原本還有一段回憶的,寫不完了就沒加進去
第65章 對病人應當溫柔
江與青畢竟還是專業醫生, 頂住了來自趙安世等人的壓力,堅持讓病人繼續休息,而不是現在就開始使用對話進行治療。
連雲舟開始服用抗抑鬱藥一週後的某天, 她再次輪班走進病人的臥室。
病人仍蜷縮在床上沉睡, 蒼白的面容幾乎與枕套融為一體。他的唿吸平穩卻過分輕淺,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整個人彷彿正慢慢消融在昏暗的臥室裡。
服用了抗抑鬱藥後,他清醒的時間實在太少了。江與青不認為這是個好兆頭。
她輕輕將人喚醒。連雲舟花了很長時間才從睡夢中掙扎出來。
他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曾經總是清明的眼眸此刻像是蒙著一層薄霧,遲遲無法聚焦。他的視線在空中游離了片刻,才緩緩落在江與青身上。
“下午要做手術, 還記得嗎?”她柔聲提醒道。
其實要做的只是輸液港置入手術。因為江與青判斷連雲舟需要長期進行腸外營養輸液, 為了避免反覆靜脈穿刺帶來的痛苦,才為他選擇了植入式靜脈給藥裝置,也就是輸液港。
她甚至有些好奇, 為什麼異能局醫療中心沒有更早採取這樣的治療方案,從連雲舟的身體狀況來看,這幾乎是顯而易見的選擇。
也許是因為病人自己始終強烈抗拒, 又或者, 是因為他早就準備放棄治療了。
病人輕聲問道:“是局麻嗎?”
江與青回答:“是的。”
他低低地“噢”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若有若無的失望,之後便不再開口。
病人被扶著, 艱難地坐了起來。
他安靜地靠著堆起來的枕頭上,眼簾半垂,整個人如同木偶點化成人了一般,任人擺佈、卻沒有靈智。
他異常配合地任由江與青檢查各項身體指標,響應著每一個指令, 但全程一言不發,彷彿其中的靈魂已經離開這具軀殼,只剩下皮囊勉強維持著生理運轉,溫順地等待著最後的結束。
江與青檢視著終端資料。雖然幾項關鍵指標依然糟糕透頂,但輸液港置入術本就是為身體狀況差、需要長期大量輸液的病人設計的,倒也不會造成太大負擔。
“今天有感覺好一點嗎?”她輕聲問道。
江與青心中充滿憂慮。
抗抑鬱藥與精神力限制器雙重疊加的副作用,對這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而言,負擔實在太重了。
她不確定這樣的治療是否真的能讓他好轉。可能這治療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變相的謀殺。她不知道。
江與青注視著病床上的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某個看不見的深淵正在他體內不斷擴張。
情緒的漩渦持續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連藥物都無法抑制這種枯竭。他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然而最令人無力的是,她不知道如何將他從那個漩渦中拉出來,甚至無從知曉那漩渦究竟是什麼。
檢查結束後,到了服藥時間。
病人虛弱得幾乎無法自己坐穩,連抬手接過水杯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就著江與青的手服下藥片,小口啜飲著溫水。
他全程都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透著一股無機質的脆弱感。
“想吃點東西嗎?”江與青放下水杯和藥瓶,輕聲問道。
他蒼白著臉搖了搖頭。
如她所料,不能指望病人一下子有太大起色。但至少他沒有排斥她這個醫生的存在,江與青對此感到滿意。
江與青原本以為今天也會安靜地度過。她伸手扶著病人慢慢躺下,仔細為他掖好被角。
出乎意料的是,儘管依舊一副倦怠無力、對周遭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模樣,病人卻罕見地主動開口:
“你有,和他們聊過嗎?”
他的聲音很輕,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
“誰?”江與青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隨即反應過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擔心嗎?”她敏銳地捕捉到話中的深意,一針見血地點破。
“……可以這麼說。”病人毫無血色的嘴唇動了動,含混道。
與青的心勐地一跳,隨即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她知道,這是一個理由,讓他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
只要他心裡還有在意的人,就始終能把他強行拉回來。
這個想法帶來一絲希望的火花,卻又在下一秒,讓她心底發涼。
……這太殘忍了。一個因為過度關心別人而把自己拖垮的人,還要為了別人而強撐著繼續活下去。
這不還是在毫無底線地向他索取嗎?
躺在床上的人並不知道醫生此刻內心的波瀾。他垂著眼眸,輕輕喘了口氣,彷彿剛才那幾句話已經耗去了他不少力氣。然後,他繼續用那低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我覺得,他們太緊張了。”
連雲舟討厭這種一切都脫離掌控的不安感。
上一次也是這樣:他在救了唐希介之後身體狀況急轉直下,被要求臥床靜養,失去了主動推進任務的機會。
但那時他至少還保有幾分威信,能逼迫趙安世允許別人來看望他,勉強維持著與外界的聯絡。
但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有了。
死遁的計劃被發現,他完全喪失了主動權,輪到其他人在他面前展現前所未有的強勢了——他們也確實已經這麼做了。
連雲舟非常、非常不喜歡這樣。
即便是精神類藥物,那些將他的情緒壓得扁平、讓他變得麻木的藥物,都沒能化解這團沉甸甸壓在胃裡的焦慮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份焦慮在不斷膨脹。
他確信,就算勉強自己進食,就算食道和腸胃能夠接受食物,這團沉重的焦慮感也會將食物從身體裡排斥出去。
“是不是有點害怕?”江與青低聲問道,小心地捧起他一隻手,將自己的手指輕輕放在他掌心。
憑藉專業素養和對這幾個人的瞭解,她大致能猜到發生了什麼。在激烈的自殺嘗試後,家屬的情緒很容易刺激到病人。
顯然,在這裡,家屬們都不擅長收斂情緒,病人又對情緒過分敏感。
連雲舟很快理解了醫生的意圖,但虛弱的身體卻無法配合。他連完成捏這個動作的力氣都沒有,甚至想要握住醫生的手都顯得困難。他的手指只是輕輕收攏了一下,便無力地滑落下來。
“對不起……”他小聲地道歉。
江與青心裡一沉。
連雲舟的生理指標一直不好看,但直到此刻,他連最簡單的抓握動作都無法完成,她才充分意識到這個人虛弱到了什麼地步。
“有一點。”連雲舟緩緩說道,“我不應該這麼焦慮的,但是……”
他就被驟然紊亂的唿吸截斷了話語。病人無力地閉上雙眼,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唿吸間傳出破碎的顫音。
“沒關係的,保持唿吸……”醫生小姐立刻傾身上前,聲音放得極其柔和,像在安撫受驚的幼獸,“不要緊張,放鬆下來……先不要說話,緩一緩,對,就這樣……”
江與青最擔心的就是這種情況。
她寧願他像之前那樣如同木偶般毫無反應,等身體稍微養回來一些再進行治療,也不願看到情緒波動進一步磋磨他本就快耗乾的身體底子。
……一點點沒能及時排解的焦慮,都有可能讓他本就搖搖欲墜的生理平衡徹底傾倒。
但連雲舟並沒有聽從她的引導。在勉強平復唿吸後,他自顧自地,用顫抖而微弱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我擔心,他們注意到了我在害怕這一點。”
連雲舟挫敗地承認了自己難以剋制的恐慌。
不需要楚清歌提供數值的提示,他也能從空氣中嗅到那種風雨欲來的緊繃。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自殺未遂給身邊每個人的身心狀態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但他絕對,絕對不應該感到害怕的。
這些是他親手養大的孩子,他熟悉他們的性格、習慣與心理。
因此,即便在對方精神狀況明顯不穩定、自己又完全喪失行動能力的情況下,即便在一切都明顯地朝著失控方向疾馳的情況下,他也不應該感到害怕的。
畢竟,沒有人會真的傷害他,對吧?
“我沒辦法……”他乾澀地開口,語氣中滿是挫敗,“沒辦法在這樣的身體條件下,控制住自己的條件反射,所以……”
這不僅是作為快穿者對任務失敗的恐慌,而僅僅是作為一個人,在毫無自保之力時,察覺到近在咫尺且無法預測的危險時,最本能的恐慌。
條件反射?
他在說條件反射嗎?
江與青幾乎覺得荒謬。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