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9頁
哪怕在本能地感到畏懼的時候,也想要為別人著想嗎?
但病人一口氣說了太多話,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抱歉……我有點……喘不上氣……”
剛剛平復下來的唿吸系統再次罷工,連雲舟蒼白的臉上浮現痛苦的神色。他的手指微微顫動,想要抓住胸口的衣料,卻連這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他的神經系統與能量儲備都處於枯竭狀態,任何情緒波動對他而言都是巨大的應激事件。這具身體沒有足夠的資源來應對,引發了唿吸困難等一系列反應。
江與青看著檢測裝置上狂掉的血氧資料,心中警鈴大作。她迅速地將唿吸面罩扣在病人臉上。
“放輕鬆一點……放鬆……”她安撫道。
面罩下,連雲舟的唿吸起初依舊短促而破碎。漸漸地,在純氧的補充與江與青持續的安撫下,那令人揪心的喘息開始一點點放緩,拉長。
過了好一會兒,連雲舟才徹底平靜下來,虛弱但平穩的唿吸讓在面罩內側規律地泛起白霧。
江與青稍稍鬆了口氣。她低頭,目光落在病人臉上。
面罩下,病人唇上已毫無血色。他好不容易積攢的一點能量徹底耗盡,一下子就累得做不出任何反應了。
可即便如此,那雙眼睛依然固執地望向江與青的方向,眼睫輕輕顫動。
“我保證,會和他們兩個好好談一次。”她輕聲說道,“但您需要明白,如果您感受到危險,那就是別人的問題。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確保您處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裡……”
江與青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才意識到那雙剛剛強撐著望向她的眼睛已經合上了。
在收到她肯定的答覆之後,連雲舟心神一鬆,便毫無抵抗地昏睡了過去——或者說,體力透支,當場昏過去了。
完蛋。
真是完蛋。江與青望著那張蒼白如紙的睡顏,心想。
**
江與青召集了一次家庭會議,為此甚至將周方琦從異能局治療中心拽了過來,讓她暫時照看病人,好讓江與青專心給趙安世和何進做思想工作。
在客廳裡,面對著兩個男人不解的目光,江與青神情嚴肅地開口:
“我充分理解你們的擔憂。我也認為,少年時期在汙染區的創傷經歷,以及過早承擔過重壓力,確實是先生的精神問題的重要誘因。”
“但是,”江與青在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如果在青年時期能夠從新的家人那裡獲得足夠的支援,我不認為情況會惡化到如此地步。”
“你是在指責我們嗎?”聽了這句話,趙安世的態度明顯冷了下來。
“並不是。”江與青搖頭否認,“廣陌前輩很善於偽裝,即便是專業的心理醫生,在他不小心露出破綻前都很難察覺異常。我沒有指責你們做得不夠好,只是在客觀分析病人的病情。”
她加重語氣:“我想強調的是,你們不能成為新的創傷源。”
這個詞顯然太過沉重,客廳裡氣氛驟然一變。何進抬起眼,目光沉鬱,開口道:“這難道不也是指責嗎?”
“是的,這就是指責。”江與青面色平靜,嚴肅道,“我無意討論你們過去是否做錯了什麼,我只想說,現在你們給病人施加的壓力太大了。”
江與青想到這裡就窩火。那可是最應該被好好呵護的人啊。
他以自殺未遂這樣慘痛的方式暴露出傷痕累累的內心,現在正處於最脆弱的狀態,應該收到的是滿滿的愛意、包容和守護。
最起碼……最起碼也應該得到對自殺這件事的諒解——無論是否出自真心——而不是指責,甚至追問。
“但不用強制手段根本行不通啊。”何進依舊顯得咄咄逼人,“如果不徹底把他困住,他一定還會再次嘗試的。”
“我承認你們採取的手段確實沒有越界,排除病人的生命危險確實需要強制性措施。但是態度呢?”江與青的火氣也上來了。
她銳利的目光掃過兩人:“不要給他更多的壓力了,真想把人逼死嗎?”
“死”這個字一出,房間裡頓時陷入短暫的寂靜。
客廳裡的場面此刻顯得極其罕見。
江與青在此之前一直安於自己家庭醫生的定位。即便她非常反對連雲舟參與核心實驗室探索行動的遠端指揮,也還是選擇服從安排。
可現在,她就這樣插著腰,毫不退讓地面對趙安世、何進兩人,絲毫不管對方才是在這個家裡擁有絕對話語權的人。
由於她在當前話題上的專業性,再加上她表現出的強勢態度,江與青隱隱有了與兩人平起平坐,甚至地位倒轉的勢頭。
“我沒有——”何進臉頰肌肉微微繃緊,不甘地想要開口辯解,趙安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江與青步步緊逼,質問道:“你們應該也注意到了,他這幾天和你們獨處時情緒不對勁吧?”
“你們兩個在發現這一點時,是不是隻顧著不滿他害怕你們?有沒有想過,他根本承受不了這種強度的情緒?”
她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接下來的話,聲音因為壓抑的怒火而微微發顫:
“在最該感到安全和放鬆的家裡,時刻處於緊張狀態——這種狀態要不了幾天就會徹底拖垮他!”
話一出口,江與青自己都怔了一下。
啊,她介入得太深了。作為職業醫生的理智在提醒江與青。她應該保持專業距離,客觀分析,提供建議,而不是帶著私人情緒質問家屬。
但她實在無法保持冷靜。那可是廣陌啊,曾在汙染區的黑暗中如啟明星般閃耀的廣陌,曾經為無數人指引方向、帶來希望的廣陌。
僅僅是想到這樣的人居然對生活喪失希望,江與青就覺得心疼
能夠以平常心對待他的人太少了,至少她不是其中之一。
作為個人,她多少能理解趙安世等人激進的反應;但作為醫生,她必須制止眼前這種情況。
何進的表情管理能力顯然不如在商場上磨礪多年的趙安世。他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死硬,透露出被冒犯的惱怒。
這個表情,簡直像是抱著自己心愛的玩具不撒手的孩子。江與青心想。
在何進再次為自己辯護之前,江與青低頭,輕聲道:“他很擔心你們。”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凝滯,趙安世按在何進肩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何進臉上隱約的怒色也驟然褪去,兩人幾乎是同時將目光死死釘在了江與青臉上。
她迎著那兩道帶著些許驚愕與茫然的目光,繼續說道:“他特意拜託我,務必和你們好好談談,關注你們的精神狀態。”
她毫無畏懼地迎上兩人的視線,將來自病人的沉重牽掛原封不動地擺在了他們面前。
看吧,那個人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也依舊這樣關心著你們。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又裹著蜜的匕首,扎進了趙安世心口最深的角落。苦澀而酸脹的滋味從他的心底瀰漫開來,迅速淹沒了之前所有的情緒。
那些獨佔的慾望,被隱瞞的憤怒,因失控而滋生的偏執……在這一刻,都像是被陽光曝曬一樣頓時消融、蒸發,只剩下一片自慚形穢。
不等那份愧疚之心進一步發酵,江與青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結論是,讓他繼續在家休養,只會讓損失最大化。不僅他沒法好好恢復,對其他人——包括你們——也會產生負面影響。”
“……把他送走就會更好嗎?”趙安世低聲問道,語氣明顯動搖了,“送去哪裡?私人醫院?”
江與青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隨即移開視線,輕嘆一聲:“說句心裡話,這件事你們沒有立場介入。”
一個名字不約而同地浮現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頭。
唐希介。
“但他又是另一個問題了。”江與青無奈道。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10.4 只是過渡章
2026.1.21 二稿,潤色描寫,補了一段江與青的心理描寫
第66章 無法忽略的異常
實驗室探索的第一階段剛告一段落, 唐希介便片刻不停地趕回了家。
後來的他再回想起這段日子,才隱約察覺出其中些許異樣——比如裴知予在行動中的興致缺缺和心神不寧,比如他回家那天, 趙安世與其他幾人不同尋常的反應。
“我以為你今天上午到。”趙安世為他拉開房門。這是已經是下午了。
“原本準備上午到的, 但是臨時有點事,去了幾個醫療站點看了看。”唐希介氣息還未喘勻, 一邊說著一邊將行李箱遞了過去,“好訊息是那邊暫時用不上我了, 今晚我可以在家過夜。”
他快步走進客廳,連外套都來不及脫,稍緩了口氣便忍不住追問:“我哥呢?”
“樓上, 午睡剛起。”趙安世頓了頓, 復又補充道,“他前陣子做了個小手術,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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