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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著,一邊謹慎地調整輸液泵的引數:“如果過一會兒還是不舒服,我們就停下。”

她實在是提心吊膽。連雲舟的基礎狀態太糟糕了:代謝儲備差,器官功能不全,極易出現代謝紊亂。可腸外營養又是目前必須採取的手段。如果再讓步下去,再進行保守治療的話,人就真的沒救了。

唐希介像個擺設般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目光投向嗡嗡作響的輸液泵和那一大袋營養液,他的視線順著那根細長的導管緩緩移動,落回那個與這些冰冷裝置緊緊相連的人身上。

這些裝置無疑極大地限制了病人的活動範圍,將人牢牢困在原地。

更何況,這可是持續整整二十四小時的輸液。病人片刻都不能離開輸液泵,意味著病人任何行動都變得異常艱難,連起身這樣簡單的動作都不得不依賴他人的協助。

唐希介理解這一切在醫療上的必要性,但心底仍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彆扭。

他的視線悄悄轉向另一側,江與青正安靜而專注地守在一旁。這種時候,病人身邊確實離不開人。

但病人自己顯然也並不享受這種被時刻注視的感覺。

他勉強清了清嗓子,連眼睛都幾乎睜不開,聲音低弱地說道:“希介,你先出去吧。我睡一會兒。”

唐希介張了張嘴,想說自已留在這裡至少還能用異能幫忙治療,可在江與青嚴肅的目光注視下,他最後只是點了點頭,默默退了出去。

在離開房間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發出機械運轉聲音、閃爍著淡淡指示燈的儀器,與床上蒼白的、安靜而順從的病人,構成了一幅近乎冰冷的畫面。

如同病人本身也成了這精密系統中一個被動的部件。

儘管心中充滿擔憂,但真正離開那間壓抑的臥室後,唐希介自己也不由得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喘勻,他一轉身,差點撞上不知何時蹲在門口的趙安世。

沒等唐希介驚訝地開口詢問,趙安世已經搶先一步,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

“他怎麼樣了?在輸液了嗎?”

“嗯,剛剛開始輸液。有些不舒服。”唐希介下意識地答道。

“這樣啊……”趙安世低聲喃喃,眼神有些飄忽。唐希介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隱約的焦慮感。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唐希介不自覺地眯了眯眼睛。

**

唐希介離開後,連雲舟在江與青的異能作用下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他迷濛地躺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外面的天暗了下來,天空褪成一種朦朧的淡藍色。房間裡很安靜,只能聽見醫療器械規律的運作聲。

輸液還沒有停下,流動的液體帶著些許涼意,順著中心靜脈緩緩注入,那細微的寒意漸漸將他從睡夢中喚醒。

他靜靜躺在病床上輸液,在藥物作用下思維遲緩,每一個念頭都轉動得異常艱難。

這樣也挺好的。連雲舟模模煳煳地、不連續地想著。

什麼都不想,就不會有難受的情緒了。

趙安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擾動了病人原本平靜的情緒。

“嗨,”趙安世輕聲問道,“需要我做什麼嗎?你臉色很差。”

連雲舟輕輕喘了口氣,小聲道:“可以讓別人也來看看我嗎?我很無聊。”

趙安世注視著床上人那張瓷白的臉。根據江與青給出的醫療建議,必須嚴格控制探影片率。畢竟每次強撐著與人交談,都在消耗病人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

但先前連雲舟與唐希介交談時,那份發自內心的愉悅和眼中閃爍的久違神采,讓趙安世實在不忍心拒絕。

“當然可以,”他在床邊坐下,語氣溫和,“我會和應溪、聽濤他們都說一聲。”

聽到這話,病人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靜坐床畔的趙安世身上時,那抹笑意漸漸消散,神色重新變得勉強。

他微微抿起失血的嘴唇,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試圖逼迫自己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與此同時,一陣細微的震顫從他的指尖開始蔓延。他條件反射地將手藏進被子裡,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壓制這背叛意志的顫抖,卻發現那震顫順著神經一路回溯,竟讓他的牙關都開始打戰。

即便說不出話,微笑也可以啊。他迷迷煳煳地捕捉住這個想法,逼迫自己再次擠出一個安撫的笑。

可這個微小的動作,卻像觸發了體內某個崩潰的開關。他的唿吸勐地一窒,隨即徹底紊亂了起來。他不受控地倒著氣,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發出顫抖的嗚咽聲。

趙安世幾乎是應聲而動。他傾身向前,極力壓抑住內心的驚痛,盡力安撫道:“沒事的,我就坐在這裡陪著你,什麼都不做。”

他放柔聲音,目光緊緊鎖住那失焦的雙眸:“別擔心我……跟著我唿吸……慢一點……”

每當家人出現在身邊,連雲舟就會條件反射地想要照顧對方的感受。特別對像趙安世這樣清楚他精神狀況的人,他更是顧慮重重,總想著要引導對方,不願讓趙安世被自己的狀態影響。

可光是這樣的思考,就在不斷消耗他僅存的心力。

這份照顧家人的心情,又與趙安世帶給他的緊張感和壓力形成了矛盾。他既沒有多餘的心力來克服內心來自本能的畏懼,又不願放棄關心對方。

越是想要釋放內心的關愛,就越是會被內心深處的不安所束縛;越是想要自我保護,就越是會想起對方才是那個需要他守護的人。

最終,他就像一臺陷入死迴圈的機器,在自我矛盾的漩渦中越陷越深,精力在這樣的內耗中被耗到枯竭。

……正如江與青所說,這樣下去真的會出人命的。

病人漸漸安靜下來,臉色又蒼白了一個度,目光卻依然固執地落在他身上。

趙安世柔聲開口:“你在這裡,這樣看著我,我就很開心了。”

他輕輕整理了下被角,聲音愈發溫和:

“所以,就這樣看著我就好。”

必須及時由外人阻斷這個惡性迴圈,不能讓他越陷越深。

提出一個明確的需求就足夠了。顯然,病人的精神狀態尚未恢復到能夠進行完整思考的程度。趙安世清晰地表達出自己的要求,為那個卡在半途的思維程序提供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在藥物作用下意識迷濛的連雲舟,幾乎是愉快地接受了這個指令。或者說,他依然本能地響應著身邊人的需求,無論這個需求是否合理。

於是病人安靜下來,堪稱專注地凝視著趙安世。

“我需要你注視著我。”趙安世在心底默唸。這句藏在心底多年、始終未能說出口的話,居然在這種場合說出來了。真是諷刺。

病人終究還是體力不支,稍微凝神注視了一會兒就開始支援不住。他的眼皮漸漸沉重,被無形的重量牽引著緩緩垂下。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隨著每一次微弱的唿吸輕輕顫動。

就像是把小貓放在腿上,溫柔地撓撓臉頰、摸摸耳朵,它就會很快放鬆下來,沉入安眠。此刻的他也是如此一點點滑向睡夢的懷抱。

“睡吧。”趙安世低聲說道,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陣心酸。

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主動保護自己呢?什麼時候才能不再強迫自己露出最柔軟的部分來安撫他人呢?

**

第二天早晨,江與青掐著時間拔掉了輸液管。

她耐心地哄著床上精神萎靡的人:“輸幾天液,等身體有力氣了,你就會感覺舒服很多。現在我們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江與青沒有等到預期的回應,病人只是微微動了動身子,小聲囁嚅:“想吐……”

儘管他的胃裡早已空無一物,完全依賴營養液維持生命,但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卻沒有缺席。

雖然已經拔掉了輸液管,但藥物帶來的不適仍在持續折磨著這具脆弱的軀體。

明明沒有接受任何食物,腸胃還是在不安地攪動,連雲舟開始斷斷續續地、無力地乾嘔。

他嘔不出任何東西,正如他吃不進任何東西,但每一次徒勞的乾嘔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能量儲備。腹部肌肉在劇烈的痙攣後,留下陣陣鈍痛,像有鈍刀在腹腔內裡反覆刮擦。冷汗漸漸浸溼了他額前的碎髮。

江與青連忙扶住他無力的身軀,防止他失去力氣從床上直接翻下來。她清楚地知道,這很可能是抗抑鬱藥的副作用,病人噁心嘔吐的症狀在用藥後明顯加劇了。

在劇烈的嘔吐過後,病人累得連指尖都無力動彈,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

強烈的眩暈感持續侵襲著他。即便平躺著,他仍感覺天花板在緩緩旋轉,彷彿置身於一個永不停歇的漩渦之中。

“睡覺……”他強忍著暈眩,將自己蜷縮起來,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呢喃道。

這顯然是在請求異能輔助入眠。但江與青卻沒有立即釋放異能,反而陷入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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