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3頁
委託人已經死掉,任務目標又模煳又宏大,怎麼看都是個吃力不討好的高難度任務啊。
這樣漫無邊際地想著,寧長空重新躺回沙發上,側過身去背靠著沙發靠背發呆,避開楚清歌的視線。他還順手拽了一個靠枕抱在懷裡。
“那我就當你還想要繼續執行任務了。”楚清歌冷淡道。
寧長空哼了一聲,算是默許。
安靜持續了片刻。最終,楚清歌調整了站姿,還是主動提起了那個她並不怎麼喜歡的話題:“你知道你自己的狀態不對勁,對吧?”
寧長空明顯地大聲“嘖”了一聲,把懷裡的靠枕抱得更緊了一點,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
楚清歌趁熱打鐵道:“我平時不和你聊這個,是知道這種事比較私人,也相信你的自我調節能力。”
她雙手撐在沙發靠背上,低頭俯視著自家搭檔,聲音放緩了些:“但我看得出來,這個任務對你的消耗太大了。既然任務世界裡有人願意幫你,不如就趁這個機會……稍微解決一下?”
她一口氣說完這麼長一段推心置腹的話,然後盯著自家執行者緊繃的嵴背看了一會兒。
……啊,還是沒動靜。
楚清歌叉著腰思索片刻,終於轉身走向零食櫃,取出一包薯片。她猶豫地拿著袋子輕輕晃了兩下,薯片在包裝袋裡發出清脆誘人的沙沙聲。
“……你當我是小孩子嗎?”寧長空無語地翻了個身,撐著沙發坐起來,用力抹了把臉。
“說實話,我不覺得這任務哪裡困難。”楚清歌手裡提著薯片,認真分析道,“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幾個關鍵NPC的黑化風險。但只要你配合,不再嘗試輕生,很容易就能達到最低完成要求。”
問題的關鍵,其實在於寧長空自己能否在心理上調整過來,用一個比較健康的狀態去處理這一切。
“薯片,”寧長空把懷裡那個被揉搓得不成形的靠枕丟到一邊,伸出手,硬邦邦道,“給我。”
這就是整理好心情了。
楚清歌鬆了口氣,把薯片塞自家搭檔懷裡:“行了,你回去賣個乖,把話說開,會沒事的。”
寧長空低著頭,捧著那袋薯片,委屈又顛三倒四地碎碎念道:“怎麼敢恐嚇我……我不是哪裡都做得很好嗎?怎麼敢這麼對我……”
瞧把人委屈的。楚清歌偏過頭,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嘴角不要翹起來。
寧長空洩憤似的“嘶啦”一聲扯開包裝袋,抱怨道:“真是的,小時候多討人喜歡,現在翅膀硬了,一個賽一個麻煩……我到底哪裡沒做對嘛……”
楚清歌撓了撓頭。這一段話罵了好多人啊。
她沒把心裡話說出來,只淡淡道:“想發的牢騷直接回去發吧。反正以你現在的樣子,也沒人敢回嘴。”
寧長空往嘴裡塞了幾片薯片,含煳道:“我還是有點擔心唐希介的那句威脅。”
他邊說邊貼心地把撕開的包裝袋轉向楚清歌,示意她也拿幾片,緊接著又憂心忡忡地補充:“我之前就有點擔心他可能會黑化……”
“我覺得需要擔心的不止是他。”楚清歌伸手,幽幽接話。
她就說,這人還沒有做好脫離任務世界的心理準備。
“不要給我更多壓力了啊喂!”寧長空立刻抱怨起來,差點被薯片嗆到。
**
醫院。
前一天夜裡發作了一次,消耗了太多體力,第二天連雲舟醒得比平時更晚些,連帶著被動復健的時間也推遲了。
為了避免關節僵硬和肌肉萎縮,護工會每天幫他活動關節。此時,護工手法專業地託著膝彎,極輕極慢地完成髖關節的旋轉。每一個動作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珍貴的易碎品。
連雲舟半闔著眼,任由護工的擺佈,但蒼白的唇不自覺地抿緊,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加大,露出了不適的神色。
一直守在旁邊的江與青立刻上前,及時介入道:“要不今天就先到這裡吧,他昨天晚上不舒服,沒休息好。”
即便是這樣完全被動的活動,也會輕微提升心率、唿吸。這些在健康人身上可以忽略不計的能量消耗,對於一具瀕臨衰竭的身體而言,卻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必須十分小心。
護工爽快地應道:“好。”
他隨即熟練地將那虛弱無力的肢體重新安置妥帖,細心掖好被角。注意到病人微微張開的、蒼白乾裂的嘴唇,護工又體貼地倒了溫水,將吸管輕輕遞到病人唇邊。
他很輕地道了聲“謝謝”,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然後順從地含住吸管,啜飲了一小口。
護工離開了病房。幾乎在房門合上的瞬間,病人臉上那一點溫和的笑意便迅速褪去,整個人重新回到蒼白的、自我封閉的狀態,垂著眼睛發呆。
或許這說明她畢竟不是外人。江與青想。只有在面對醫生、護士這些外人時,連雲舟才會本能地展現出溫和與友善。
幾乎每個接觸過他的醫護人員都會不自覺地喜歡上這位病人。畢竟他年輕又有錢,談吐間透著良好的教養,對待所有人都禮貌得體,除了需要時時費心的糟糕身體,完全是模範病人。
而且,嗯,江與青不得不承認,即便有認知干擾裝置模煳面容,依然難以完全掩蓋某人的俊美。
也正因如此,在每個醫護人員都為他難以恢復的健康狀態感到遺憾的同時,都會帶著同樣的困惑,私下詢問她這個唯一長期在病房陪護的家屬:
他這樣的人,為什麼會患上嚴重的心理疾病,鬧到了自殺的地步?
是的,對於直接參與救治的醫護而言,有一個資訊是必須明確的:他是因自殺未遂才被送來這裡。
即便沒有收到正式通知,細心的人也能發現他的病房經過特殊的安全化處理。除了必要的醫療裝置,不會出現尖銳物品和易碎品。任何有經驗的從業者都不難從中推測出真相。
然而,明白這些外在的跡象是一回事,理解其背後的原因則是另一回事。
江與青因為感受到有視線落在身上而抬起頭,才發現病人正靜靜地看著她。
“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她輕聲問道。
由於情緒和身體的耗竭,這段時間病人幾乎不怎麼主動和她說話。即便開口,話題也總是繞不開病人當下唯一的執念。
連雲舟可憐兮兮道:“我可以見人嗎?我真的很需要……”
又來了。江與青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是這個話題,連雲舟狀態一恢復之後就纏著想要見人。
江與青原本以為,那幾個被明令禁止接觸病人、只能每天隔著病房玻璃望一眼的傢伙,他們的戒斷反應已經夠嚴重了。沒想到病人自己的焦慮情緒比他們還要強,醫生加了幾次鎮靜劑藥量才讓他平靜下來。
江與青一聽到這個問題就感到太陽穴隱隱作痛。鎮靜劑的劑量不能再加了,再加他身體絕對吃不消。
她定了定神,溫和而不失強硬地回答道:“現在還不可以。您的身心遠沒有恢復到能承受情緒波動的程度,焦慮和擔憂只會進一步透支您的健康。”
她溫聲,重複著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的話:“他們都很好,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幾個人昨天剛聚過一次,我也詳細匯報了您的近況。我和每個人都聊過了,大家一切都好。”
江與青替他理了理被角,著重強調道:“您什麼都不需要操心。”
江與青始終無法完全理解他的心理。
過強的責任心帶來了強烈的自毀心理,讓他日日變著法子從病骨裡壓榨出最後一點價值,也讓他在自認為責任全部完成之後,毫不猶豫地選擇自我了斷。
與此同時,這份責任心又讓他在自殺未遂之後,身體和精神尚未恢復,就自顧自開始擔心起了身邊的人。
他活得如此矛盾,而唯一自洽的邏輯竟是從來都不考慮自己這一點。
“噢。”連雲舟極輕地應了一聲。江與青在同樣的話題上拒絕太多遍了,他精神不濟,連一絲爭辯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江與青暗暗鬆了口氣,目光快速掃過一旁生命體徵監測儀。謝天謝地,這次沒有像前幾日那樣,引發心悸、氣短之類的焦慮症狀。
昨晚才發作過一次,要是這會兒再觸發焦慮症狀,他的身體根本扛不住,接下來幾天可就難熬了。所幸沒有發生這樣的情況。
江與青趁勢繼續安撫,聲音放得又輕又柔:“他們都會沒事的。作為醫生,我會和他們溝通您的情況。而現在,您能為他們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好好照顧自己。”
連雲舟在床上掙動了兩下,手指試圖攥住被角,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他偏過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罕見的委屈:
“我不想待在這裡……我想回去。”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才繼續小聲說道:“我想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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