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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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面不改色地吞下根本無法消化的食物,即便被發現也堅稱自己沒事。後來他漸漸鬆口,開始主動尋求幫助,說出“我不覺得我能好起來了”。
直到現在,他幾乎主動地將自己的苦惱與困惑捧到她面前,溫順地袒露出至今未愈的創傷,用灼熱又依賴的目光緊緊注視著她。
他期盼著她能修好他,像修車師傅修理故障的車輛那樣,又或者像醫生開一劑百試百靈的藥方,讓他能重新回到他所以為的正常生活中去。
不是這樣的。江與青想。她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專注,堅定道:“我會盡我所能幫你的,但我無法給你一個簡單的承諾。治療是一個共同探索的過程。”
她望進他眼底,一字一句地說:
“你現在很安全,不必再獨自承受這一切了。我會在這裡,陪著你,支援你。”
病人眼中還帶著些許困惑,但是本能地對她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他這會兒看起來和住院之前、精神尚好的時候幾乎一樣了,除了消瘦得明顯這一點。
江與青卻板起臉打斷道:“好了,現在閉眼,休息。”
她很清楚,集中精神去調動那些被壓抑的情感,直面內心最深的痛苦,同樣會帶來巨大的生理消耗。
江與青一時間也不敢繼續和他談下去,擔心連雲舟還沒完全恢復的身體受不住,又要發燒。
“我不覺得——”病人正準備抗議。
“閉眼。”江與青故作兇巴巴地命令,甚至伸出手懸在他臉龐上方,作勢要動用異能。
但她沒有放出異能,只是虛張聲勢地停了一會兒,便緩緩收回手。
因為病人一閤眼就睡了過去。
還說自己不覺得累呢,這不是已經到極限了嗎?江與青暗自想著,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病人的進步總是讓人心情很好啊!
江與青小心地,在不驚醒脆弱的病人的前提下,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10.20/10.19
2026.1.27 二稿,修了寧長空和楚清歌的互動
oh no我的存稿要用完了
第72章 家庭會議什麼鬼
一個月後, 連雲舟的病房外。
唐希介靜立在走廊上,隔著玻璃凝視裡面沉睡的人。
病人安靜地睡著。在這個距離要非常仔細地看,才能捕捉到他胸膛微弱的起伏。此刻, 他全部的生命跡象, 彷彿都交由一旁的生命體徵監護儀,透過螢幕上那不斷躍動的曲線與閃爍的數字來展示。
無論看了多少遍, 這景象都讓唐希介感到陌生。曾經守護過無數人的鬥士安靜地躺在那裡,收斂了所有鋒芒, 呈現出無害的易碎感。
但他心裡清楚,這具脆弱的軀殼裡有著足以撕裂這棟大樓的力量。而他同時也清楚,如果那種力量被釋放出來, 首先被撕裂的應該是病人自己。
於是, 在第一次家庭會議上,所有人都沉默地一致同意了為連雲舟強製佩戴上精神力限制器。即便他們心知肚明,這會拖慢他身體的康復程序。
江與青背著手站在唐希介身側。她的目光偶爾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飄向病房裡那個沉睡的身影, 但此刻,她更願意把注意力放在身邊這位年輕的探望者身上。
雖然嚴格禁止與病人直接接觸,但這樣單方面的探望是被允許的。
唐希介出現的頻率之高, 已經讓江與青疑心他到底要不要上學。
就算他可以把學業放在一邊, 異能局那邊如今應該也忙得不可開交才對。實驗室探索行動可不是成功進去就算結束,還有大量的調查和文書工作要做。
就連之前來得第二勤快的何進,最近也被喬思佑硬生生拽回了異能局乾活, 這一週的探望次數明顯減少。唯獨唐希介依然雷打不動地保持著定時定點打卡的習慣。
他是不是連睡覺的時間都節約出來了,就為了在行程裡插進探望他哥的時間?
這個念頭在江與青腦海裡一閃而過,隨即又被她自己搖頭否定。她都想哪兒去了,要真這樣也太誇張了。
“還是不能見人嗎?”唐希介的聲音從她身旁傳來。
江與青回過神,答道:“身體情況還不穩定, 探望的刺激太大了。”
言下之意是,對於現在的連雲舟來說,與家人見面帶來的情緒負擔遠多於情感支援,容易把人往不好的那一面刺激。
她向來很少在家屬面前透露連雲舟心理治療的具體進展,通常隻泛泛談及病人的配合程度與整體好轉跡象。畢竟,治療的細節屬於病人隱私。
“他不在的話,我都不想回家了。”唐希介喃喃低語,目光仍膠著在病房裡那個身影上,“總感覺,少了最重要的人啊。”
江與青默默移開視線。她知道實驗品的事,於是此刻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最核心的那個人不在了,這個家恐怕也很難維系下去了吧。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唐希介問道。在醫生看不見的身側,他悄然攥緊了拳頭。一股深重的無力感籠罩著他。
他和連雲舟重逢得太晚了。當他終於找到哥哥時,見到的已經是一個表面溫和強大,內裡卻早已被磋磨得只剩求死之心的人。
既然沒有逆轉時間的方法,就只能耐著性子修補這個精神上已經千瘡百孔的人。可偏偏,他對連雲舟瞭解得太少太少,連對連雲舟過去創傷經歷的討論都無從介入。
“先照顧好你自己,”江與青寬慰道,“別太心急。如果實在想做些什麼,可以研究一下治療身體的異能。”
她幾乎是在複讀每次回答唐希介這個問題時的答案,又例行公事地補充:“不過醫院本身就有很多治療能力者,第二點算不上必要,最多算是為先生出院後的長期照料做準備吧。”
唐希介早已習慣了這套重複的說辭,低低應了一聲,卻仍不甘心地追問:“那……有沒有什麼異能,可以改變人的記憶?或者施加心理暗示?我是說,積極的心理暗示。”
看到江與青臉上驟然浮現的驚異,唐希介有些不解地補充道:“你是心理醫生,應該聽說過這類能力吧?”
江與青神色嚴肅地開口澄清道:“雖然醫院在很多生理疾病的治療中會運用異能,但對心理疾病進行異能乾預仍存在巨大爭議。關於知情同意,以及人格同一性的爭議至今沒有定論,就連異能局戰鬥輔助部門都因此備受質疑。我勸你再想想。”
唐希介不以為然地反駁:“我也沒有說真的要走到那一步,現在不就是在探討可能性嗎?如果謹慎使用,這種乾預和用異能緩解生理疼痛本質上有什麼區別?”
“這是原則問題,唐先生。”江與青沉下臉來。
唐希介仍不死心,追問道:“如果情況變得更糟糕呢?比如說,再次出現生命危險的時候呢?”
江與青心底閃過一絲猶豫,但不願讓唐希介察覺。她維持著專業的口吻:“根據普遍的醫學倫理,那種時候應該以拯救生命為最高準則,應該會同意乾預。不過真到那種境地,問題核心大機率會是生理性的,而非心理……”
說到這裡,她忽然注意到唐希介臉上掠過一絲微妙的,如釋重負的神情。
“等一下,”江與青福至心靈道,“告訴我,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是不是做了什麼?”
**
這天剛好是週末,又是一次家庭會議——說是聚會也可以——的時間。
車子緩緩駛入連雲舟家的車庫。喬思佑從駕駛座下來,看見比她先下車的魏鳴箏正叉著腰,對著後備箱裡買好的熟食發呆。
“幹嘛呢?”喬思佑走近,“還在焦慮?”
“是——啊——”魏鳴箏拖長了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整理著袖口,顯得有些煩躁。
“這都第幾次搞聚會了,你怎麼還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喬思佑忍不住調侃她。
“一想到我差點做了什麼,我就覺得……”魏鳴箏的話戛然而止,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如果當時契刀沒有及時介入,連雲舟真的服下她興衝衝找來的那些藥——恐怕到了現在,先生的葬禮早就辦完了。
而這甚至不是他唯一的一次嘗試。如果唐希介沒能在第二次發生時及時阻止……
想到這裡,魏鳴箏就一陣恐慌。
“我真是想不到會有這種事……”她沮喪地低語,鞋底無意識地在車庫地面上磨蹭。
從車庫到推開房門的這段路,總是最艱難的。要不是喬思佑今天開車硬把她捎來,她說不定今天就不來了。
“是你自己不動腦子。”喬思佑已經懶得再安慰,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藥這種東西,是能隨便買、隨便給的嗎?”
她垂眼看向這位在所有實驗品中與她最親近的姐姐,話語卻冷得聽不出情緒:“你這麼優柔寡斷,當初就不該走。我勸過你的。”
魏鳴箏並不在意她的態度——或者說,她早已習慣了喬思佑在壓力和憤怒下,露出的這副冷淡又尖銳的模樣。這只是喬思佑習慣性的自我保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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