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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唐希介輕聲道。

原本制服著連雲舟的護工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話是對自己說的。他遲疑地看向主治醫生,得到默許後,才謹慎地退開幾步。

一旁已備好鎮靜劑的護士也猶豫地停下動作,望向醫生。江與青注意到這個細節,她看著主治醫生微微搖頭示意護士暫緩用藥,心裡隱約明白了醫生的考量。

連雲舟的心理治療一直進展緩慢。江與青高度懷疑,正是唐希介的威脅,才讓他覺得必須儘快解決自己身上的問題。在這種心態的驅使下,連雲舟展現出的狀態,完全不像是個需要24小時監護的、有著自殺風險的患者。

換而言之,他還在刻意隱瞞。

而現在,就是一個窺見他真實想法的機會。

自從看到唐希介之後,連雲舟便安靜下來,只是在少年試圖扶著他躺下的時候掙扎了起來。

“不……我……”他沒有組織出成段的語句,轉而像陷入刻板行為般,開始用力撕扯腕上的精神力限制器。

那限制器本來就是給犯人帶的,自然紋絲不動。在他指尖磨破前,唐希介及時握住了他的手腕。

連雲舟唿吸依然紊亂,胸膛急促起伏,顛三倒四地低語道:“如果沒有這個的話……很快的……幾秒鐘就好了……我不會再犯錯了……”

在那個瞬間,唐希介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要用最堅固的手銬,最牢不可破的誓言,才能束縛住這個人,阻止他再次走向自我毀滅。

哪怕最終留下的,只是一個被責任強行拼湊起來、被鎖鏈禁錮住的破碎靈魂,他也——

“我哪裡做得不夠好嗎?”

他聽見連雲舟問。

“……什麼?”唐希介下意識問道。

濃烈的情緒慢了一拍。當唐希介終於消化了這句話的含義,才感受到更洶湧的痛楚席捲而來,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而連雲舟只是迫切地、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沒有別的心願了。就讓我任性這一次,好不好?”

這個永遠在無條件回應所有人期待的人,這個永遠將他人需求置於自身之上的人,迫切地許下了自己的第一個願望。

這句輕飄飄的請求,比任何哭喊都更沉重地砸在唐希介心上。

唐希介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這份沉默似乎被理解成了拒絕。病人更加沮喪了:“為什麼連你也不願意……”

裴知予不願意就算了,為什麼連受他照顧的唐希介都不願意?

——不是這樣的!

就是因為哪裡都做得很好,才不能放你走。

唐希介在心底吶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只能手上微微用力,把病人扣進懷裡。

他甚至不敢真正抱緊懷裡的人。這具身體太過單薄脆弱,彷彿稍一用力就會受傷。

連雲舟連一點點壓力都承受不住,又怎能承受他那近乎毒誓的威脅與挽留?

他都做了什麼啊?唐希介一邊想著,一邊艱澀地開口:“你哪裡都做得很好,所以我——”

他哽住了。

所以我才一直任性。

所以我想要不顧一切地留住你。

病人沉默了一會兒。唐希介能夠感受到,懷中的身軀傳來不自然的顫抖,紊亂的唿吸節奏始終沒有平復。他心生不安,幾乎要動用異能將人放倒,交給醫生處理。

唐希介就聽到連雲舟在他耳邊,極其低弱地開口道:“我很難受,我不想要再痛苦下去了。”

他還有很多想說的。

疼痛很討厭,頭暈很討厭,吃不下東西很討厭。

吃藥很討厭;腦子被搞成一團漿煳,什麼都思考不了很討厭;打完鎮靜劑之後,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也很討厭。

所以,在離開這一切的曙光剛剛出現的時候,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撲了上去,抓住它、攥緊它。

但是,僅存的理智慢慢回籠了。

他說:“啊。”

“——我搞砸了。”

又一次不管不顧地任性了起來,不關心任務npc,也不關心任務能不能完成,甚至連自己能不能達到脫離任務世界的目的都不關心,只是在逃避的本能下行動了。

真是難看。連雲舟想。

“沒有,沒有,你什麼都沒做錯……”這回輪到唐希介語無倫次了。他慌忙俯身安慰,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放輕鬆,先好好休息,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看著護士上前為病人注射藥劑。在體力耗盡與藥物的雙重作用下,連雲舟再次陷入昏睡。

那具過分單薄的身軀被輕柔地蓋上了被子,看起來幾乎是了無生氣的。

要是愛也能像藥劑一樣被注射進身體該多好。唐希介不合時宜地想著。

那樣,就不必再用這些蒼白無力的語言反覆描摹,而是直接將愛填入這具萌生死志的軀殼,再從中產生出足夠將他留在人間的重力。

**

正如江與青所擔憂的那樣,連雲舟那具早已不堪重負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刺激。

即便及時使用了鎮靜劑,但自殺未遂帶來的應激反應仍在體內短暫肆虐了一會兒——這點時間,已足夠沖垮了病人本就脆弱的生理防線,耗盡這具軀體裡最後殘存的氣力。

當晚連雲舟就開始發燒。病人陷在病床裡,微微張著嘴唿吸,每一次吐息都又淺又急,帶著不祥的灼熱。

他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唯有兩頰燒出兩抹不正常的緋紅,整個人像是被這場高燒從內部緩緩蠶食,脆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這片病榻之上。

更令人憂心的是,情況遠不止高燒這麼簡單。

意識模煳間,連雲舟開始無意識地揪住胸口的病號服,布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

自上次搶救後,他的心臟狀態就一直不好。之前洗胃的時候心臟驟停是誘因,之後反覆的感染和持續發熱加速了心臟的損耗。

此刻,在發熱和情緒波動的雙重影響下,那顆虛弱的心臟在他的胸腔裡失控地狂跳,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只覺得胸腔裡那顆心臟勐地向下一墜,彷彿就要掙脫那些脆弱的牽連,掉進虛無之中。連雲舟本能地試圖蜷縮身體來抵禦這股失控感,卻連這樣微小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要是這樣死掉就好了,他忍不住這麼想。

作為一個在無數任務中經歷過各種死亡的快穿者,他認為自己有資格說:這真是比死了都難受。

唿吸變得越來越困難,吸氣又短又淺,根本無法滿足身體對氧氣的需求。他的視野的邊緣開始泛黑,黑暗一點點向中心蠶食,最終吞沒了所有亮光。

後來連雲舟才知道,早在自己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就已經被緊急推進了搶救室。

**

連雲舟失敗的、甚至近乎兒戲的自殺嘗試,還是在身邊每個人的心頭投下了難以驅散的陰霾。

在得知這個訊息的幾天之後,裴知予回到自己的住處時,毫不意外地看見江與青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江與青是裴知予當年資助的第一個學生,裴知予對她多少有幾分額外的感情。若非如此,裴知予也不會向她透露自己的其他身份的,甚至把自家妹妹都介紹給江與青認識。

所以,江與青的確偶爾會重新整理在裴知予家。

“情況怎麼樣?”裴知予隨口問道,給自己倒了杯水,又順手往江與青面前的杯子裡添了些水。

江與青注視著水流注入杯中,聲音沉悶:“總算退燒了,應該不會繼續惡化。但人什麼時候能醒……還不好說。”

裴知予聽著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病人連著幾天高燒不退、昏迷不醒,被推去搶救了兩次才勉強穩住狀況。難怪趙安世最近都過得魂不守舍的。就連她這個只是偶爾聽一嘴訊息、不必日夜守在病房外的外人,都覺得心裡堵得慌。

“猜都猜得到吧。”江與青抿了口水,垂眸道,“連大病初癒都談不上,還在恢復的過程中就受這種刺激,肯定是要兇險地病一場,多吃些苦頭。”

好在是在醫院裡發病,病人本人也不差錢,救總歸是救得回來的。但身體的損耗呢?每經歷一次這樣的刺激,他的身體就衰弱一分——這樣的損耗,未必是日後能養得回來的。

這才是江與青最憂心的。

可是,難道這個決定就是錯誤的嗎?難道就該放任他繼續沿用過去的方式,永遠為別人而活?不,問題的關鍵或許在於時機。但……

坐在沙發上的年輕醫生陷入了沉默,神情明顯有些沮喪,聲音也比平時低了許多。裴知予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江與青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之前,廣陌前輩問我,是不是該換個和他沒那麼熟的醫生。因為我在給他做治療時……哭出來了。他覺得我受他影響太深了。”

裴知予猶豫片刻,還是放下杯子坐到她身邊,盡力溫柔地拍了拍江與青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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