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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聽他說真心話,我都覺得心疼。”江與青的聲音很輕,“從醫學角度判斷,他做出那些舉動都是合理的。我本來就不覺得廣陌前輩的精神狀況有好轉,只是覺得……”

她輕輕地、疲憊地嘆了口氣。

“治療確實非常消耗心力,我明白。”裴知予字斟句酌地安慰道。

是的,江與青想。心理疾病患者需要身邊人持續提供情緒支援,需要有人共情他們的痛苦,並花費大量時間精力去陪伴安撫。

他們像一個漩渦,持續性地消耗著周圍人的關心和愛,又像是泥潭,將靠近的人往下拖拽。

所以,不應當要求親人或好友去承擔太多,傾聽和支援是她作為專業醫生的工作和責任。她應該要牢牢地扎住自己的根,成為一個穩定、可靠的容器,承載並消化患者的痛苦,而不是被其吞噬。

江與青毫不懷疑連雲舟有能力靠自己重新爬出來。畢竟他曾經在這個漩渦中心獨自堅持了那麼久才被徹底拖垮。但在他徹底康復之前,需要漫長的時間。

“所以你覺得,”江與青輕聲問,“他之前一直在做這樣的事嗎?不斷地、持續地把身邊人從泥潭裡拉出來……”

自己卻陷了進去,被那片黑暗徹底吞沒。

人心終究是有極限的。再堅韌的靈魂,也經不起那樣無休止的給予和透支,不間斷地為別人考慮。

即便如此,即便折磨得鮮血淋漓、殘破不堪,那顆扭曲的心靈依舊拼湊出了正常的表象,依舊隨時準備著切開自己,把所有的溫暖與善意掏出來送給別人。

令江與青感到無力的是,連裴知予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連裴知予都只是沉默地移開了視線。

**

連雲舟第三次自殺失敗的一週後,靈啟集團總部,會議室內。

“嗯,好的,辛苦了。” 剛剛結束會議的趙安世正與陸續離開的同事們點頭致意,一抬頭髮現裴知予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抬了抬眉毛,趙安世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幾分鐘後 ,兩人出現在連雲舟原來的辦公室——現在這裡已經被趙安世當做臨時辦公室了。

裴知予剛反手關上門,趙安世便投來詢問的目光:“工作時間找我做什麼?”

“關心一下同事的精神狀況。”裴知予聳了聳肩,“只是覺得你這兩天壓力很大的樣子。”

她語氣輕鬆,目光卻敏銳:“壓力都往下傳導到其他同事身上了,我來看看怎麼回事。”

趙安世不爽地咂了咂嘴。他看不慣裴知予的一大原因,就在於她和連雲舟無論在心理上還是現實中都處於平等地位,所以趙安世在她面前永遠矮了一頭。

“只是為了應對股價暴跌,工作壓力比較大。”他硬邦邦地回答。

趙安世直視著這位靈啟集團的另一位創始人,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我哪裡做得不夠好嗎?”

連雲舟並非第一次因健康問題無法處理工作。以往他也曾因傷勢未愈或忙於異能局事務而無暇顧及公司,那時也是趙安世臨時代為接手。

但這次情況特殊,他從夏季就開始因病休養,如今已近深冬,他的健康狀況依然沒有起色。

連雲舟在公司缺席實在太久了。即便他們刻意將訊息公佈的時間與廣陌的自殺風波錯開,想要避免被異能局的有心人察覺,也僅僅勉強多拖延了幾周。

上週,他們不得不依照上市公司資訊披露的硬性規定,釋出了正式公告:連雲舟因病卸任CEO,由趙安世接任。

裴知予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大大咧咧地在辦公桌前的沙發上坐下:“沒有啊,我覺得你處理得挺好的。這麼大的壓力,也算是扛住了。”

她語氣輕鬆地分析道:“公司內部的高層都清楚,你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親信。外頭那些不放心的人嘛,看到我們簽下新的大單子,信心自然就回來了。昨天新一代可穿戴精神力增強裝置的釋出會一開,股價這不就穩住了嗎?”

趙安世發出一聲短促的苦笑:“想想他當時那麼迫切地希望我能獨當一面,還因為我只願給他打下手而生氣……原來是因為他早就做好了準備,根本不想活下去了。我一想到這個就……”

一聲壓抑的嗚咽從他喉間掙脫出來。

裴知予默默移開視線。從當場阻止連雲舟自殺後,她又何嘗沒有過類似的頓悟。

在裴知予從異能局實驗室偷偷撿回報廢的裝置,在家修修補補,再和連雲舟一起用這些舊裝置拼搓出最初的作品的時候,在那個在靈啟集團還只是個雛形的時候,趙安世就已經跟在他們身邊,成了這個小團隊最初的第三人。

裴知予原本也以為,連雲舟當時那樣手把手地教導趙安世,給他實踐機會,至少在走上正軌之後會讓他擔任市場或銷售經理這類要職。沒想到最後卻只讓他做了特助。

她隱約察覺到兩人之間曾有過一次不愉快,想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但是趙安世現在情緒不對,真是為了這個嗎?

若真要為此崩潰,那早就可以崩潰了,在第一次察覺連雲舟有輕生念頭時,就該意識到某人過去的良苦用心才對。

唉,我為什麼永遠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裴知予煩惱地撓了撓頭,不禁思考:在汙染區廢土上度過的青春期,和必須隱瞞真實身份的大學生活,是不是真的顯著阻礙了她的社交能力發展?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沉默,只是默默將一盒紙巾推到他面前。

趙安世抽出兩張紙巾,緊緊壓在眼睛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氣: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太自私了。”

最讓趙安世恐慌的,並非連雲舟再次自殺這個事實本身,而是他選擇的時機。

急躁、迫切,根本不像是連雲舟的風格。

趙安世原本以為,第一天反而是最安全的。連雲舟應該會等待一個更加出其不意的時機。

或許會拖到第二週,甚至第三週,拖到所有人都逐漸放鬆警惕,拖到不再強制性地用柔軟的東西包圍著他,甚至拖到他重新獲得獨處的空間……

到那個時候,連雲舟才會下手。

這份倉促的決絕只意味著一件事:自我了斷對他的誘惑強烈到無法抗拒。

這個認知讓趙安世渾身發冷。

“想什麼呢?”裴知予訝異地問,語氣裡是發自內心的困惑,“趙安世,你難道沒有想死過嗎?”

趙安世抬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可對上裴知予那雙坦然的眼睛,他又覺得這問題再正常不過。

這就是契刀,簡單、直白、銳利。正因如此她在傭兵組織中備受擁戴,也正因如此在商場上被連雲舟牢牢壓在技術崗位上。

所以她就這樣問出口:趙安世,你在實驗室度過了這麼多年,經歷過這麼多次實驗,你難道沒有想死過嗎?

裴知予理直氣壯地問道:“你現在難道不覺得,當時沒死成太好了嗎?所以連雲舟也一樣啊。等他熬過去,未來總會好起來的。”

透過砸錢砸異能,雖然未必能讓連雲舟那具破破爛爛的身體續上多久的命。但是等他的身體再恢復一點,能承受高強度的止痛異能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沖刷的時候,讓連雲舟舒舒服服地過完最後的時光並非沒有可能。

在裴知予看來,生理上的痛苦沒有異能解決不了的。而只要生理病痛被控制住,心理上的問題便可以從長計議,總歸是能找到辦法的。

“是啊,現在的生活很好。”趙安世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

“——是誰給了我這樣的生活?是誰告訴我生活可以很美好?又是誰讓我相信這一點的?”他平靜道。

“我一直想要成為他那樣的人。他把他的觀念教給了我。”趙安世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如果那樣的他、我所向往的他,都覺得活著太痛苦了,那是不是我也應該……”

應該讓他走。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可話剛到嘴邊,他就感到喉嚨被什麼死死堵住,唿吸也跟著變得困難,不得不把話硬生生咽回去。

趙安世為此感到慶幸。畢竟他還沒有說出來。

裴知予沉默了許久,久到趙安世以為她不會回應。

趙安世正百無聊賴地猜測著她的反應時,就聽見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出聲道:“我的天哪……我要被你的邏輯繞進去了。”

裴知予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語氣輕鬆:“你把話說得好像你有決定權一樣。還沒到絕症那個地步,醫院肯定主張積極治療。”

她歪頭,繼續追問道:“而且你算老幾啊?在醫院簽字出院都輪不到你,起碼要唐希介來簽字。”

怪邏輯。趙安世心想,但肩膀卻不自覺地放鬆了些許。

他嘴硬地反駁:“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就在這裡!”裴知予大手一揮,語氣斬釘截鐵,“想這麼多有的沒的幹嘛?還不如想想怎麼把人哄好,把你這份心意好好傳達出去,再想想接他出院後要怎麼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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